沈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沈默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計算著自己跟倪鶴之間的距離,計算著閃避的角度和可能性。
但他身後是許汐顏。
她就站在他背後不到一米的地方,靠著牆,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
他無法在迅速閃開的同時還能推開許汐顏,保證許汐顏不會被擊中。
可現在……
他咬了咬牙,想試著拉許汐顏一起躲開。
但許汐顏比他更快。
她幾乎沒有思考,從沈默背後衝出來,撲在沈默面前,整個人擋在了他和槍口之間。
她的後背對著倪鶴,雙手撐在沈默的肩膀上,用力把他往後推。
「砰!」
槍聲在封閉的地下室里格外震耳。
沈默被許汐顏推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粗糙的水泥牆面上。
他的眼前,許汐顏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無力地落進他懷裡。
「……許汐顏?」
沈默接住了她,聲音終於帶了些難以抑制的起伏。
許汐顏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在往下滑,沈默連忙收緊手臂,把她抱住了。
他的手觸到了她後背的衣料,觸到了一片溫熱的黏膩。
沈默的手指猛地一顫。
「許汐顏!」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恐慌。
許汐顏的眼睛半睜著,睫毛在微微顫抖。
「砰!砰!」
身後的警察開了槍,倪鶴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中年警察似乎問了一句什麼,但沈默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抱著許汐顏,慢慢地跪了下來。
地面上的紅布被血浸濕了,暗紅色疊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的顏色,哪是血的顏色。
許汐顏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
她耳朵上的紗布早就不知道掉哪裡去了,露出鮮紅的血痕。
「沈默……」她氣若遊絲。
「別說話。」沈默聲音顫抖,「你保存體力,堅持住,我、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沈默……不用了……」
許汐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這次真的……要死了。」
「上次在醫院,你說是胃出血……不是真的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喘息著,「這次……是真的了……」
沈默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許汐顏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他的臉上。
她笑了笑,「你說過如果我死了,你就會原諒我,現在……你該原諒我了。」
沈默一怔,低頭錯愕地看著懷裡的人。
許汐顏的眼睛半睜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就那麼固執地在等他的答案。
她的臉上全是血污和灰塵,耳邊的血痕蜿蜒而下,混著冷汗滑落黏膩的頭髮里。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重生至今,沈默從沒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
她向來倨傲,像身處高塔的公主,永遠仰著下巴,眼裡容不下半點妥協。
可此刻……
她蜷縮在他懷裡,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沈默喉間有些哽,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許汐顏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後背的血還在往外涌,溫熱的液體漸漸浸透了他的大衣。
沈默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抱著她站起來,快步沖向暗門。
紅布在他身邊掠過,暗紅色再次占據了他的視線。
中年警察正在指揮人手往倪鶴逃跑的通道追,看到沈默抱著許汐顏出來,連忙側身讓開了路。
「救護車在路上了,警車也就在門口。」
「好!」沈默腳步未減。
中年警察抓起對講機,急聲喊著:
「門口的車,趕緊準備!有人受傷,需要立刻送醫!」
「收到!」對講機里傳來乾脆的回應。
狹窄的通道中,似乎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沈默聽著許汐顏微弱的呼吸聲,跑得越來越快。
通道盡頭的光亮漸漸放大。
沈默衝出通道,發現暗門之外居然是漁屋左側已經塌了一角的倉庫。
殘破的瓦礫堆在腳邊,遠處海浪聲陣陣。
一線灰白染上天際,海面映著朦朧的灰藍色。
天快亮了。
守在倉庫門口的警察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立刻跑過來。
看到沈默和他懷裡渾身是血的人,他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朝對講機喊了一聲:
「倉庫這邊!」
片刻,警車開了過來,一個年輕的警察從駕駛座探出頭來:
「快上來!」
沈默連忙抱著許汐顏坐進了後排。
年輕警察一腳油門,車子疾馳進入濱海小路。
沈默皺眉看著導航屏,「需要多久?」
「最快二十分鐘。」
年輕警察掃了眼後視鏡,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這邊已經聯繫了最近的醫院,他們準備好了急救室,到了就能直接進去。」
沈默點了點頭,目光微動,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念頭,又問:
「李明他們呢?」
年輕警察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些:
「李明哥在之前的行動中受了傷,目前昏迷不醒,已經在醫院搶救了。」
沈默當即一愣,手指無意識攥緊許汐顏染血的衣角。
李明受傷了?
他想起李明在巷子裡讓自己負責保命就行,也想起李明最開始對自己計劃的反對。
如果他沒有堅持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如果他沒有讓李明幫忙在外面布控……
李明就不會受傷。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很難壓下,沈默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沉又重。
許久之後,他沉聲問,「他傷到哪裡了?嚴不嚴重?」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跟趙隊是後面來的。」
年輕警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視線始終盯著前方的路。
沈默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
他偏頭看向窗外,落在那些飛速掠過的行道樹上的目光中,全是焦灼。
懷裡許汐顏的身體似乎微微顫了顫,他不敢低頭去看,只是把她又往胸口攏了攏。
……
與此同時,另一條公路上,三輛警車正在追擊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商務車的車速很快,根本不顧什麼限不限速,車身在彎道行道樹的間隙中快如殘影,好幾次都險些蹭上護欄。
但警車也追得很緊,跟對方始終保持著不到三百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