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倫站在林間空地，望著眼前源源不斷從據點大門狼狽逃出的潰兵，心底五味雜陳。
愕然、憤怒、慌亂三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壓得他胸口發悶。
現在是他完全無法理解，也是根本沒能想像到的局面。
剛才的時候，他分明親眼看見手下成功架設雲梯、登上城樓、破開正門，徹底占據了外牆優勢，只差一步就能徹底掌控整座據點。
所有人都認定勝券在握。
結果短短片刻功夫，攻入內部的三百多名主力劫匪，就被硬生生從據點裡擊退。
變成這般丟盔棄甲、亡命逃竄的模樣。
這種虎頭蛇尾的慘敗，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
「糟糕了。」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跟隨自己多年的四十餘名精銳親衛。
這些平日裡絕對服從、毫無異議的核心手下，此刻狀態明顯異常。
沒人說話，也沒人上前請戰，所有人都低著頭，或是側過目光，周身瀰漫著濃郁的不解與壓抑。
這群親衛全程留守後方，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戰機最好的時候，所有人都等著沃倫下令全軍衝鋒，跟隨主力一舉破城。
可沃倫一再遲疑、按兵不動，硬生生錯過了最佳時機。
在他們看來，正是首領的過度謹慎、猶豫不決，才導致前線主力孤立無援，最終被守軍反殺擊潰。
心底難免生出不滿，隱隱開始質疑沃倫的判斷。
親衛們的情緒尚且克制，一旁的庫吉特眾人，已然毫無顧忌地開啟了嘲諷，一句接一句的話語，精準戳中此次戰敗的核心問題，盡數將責任推到沃倫身上。
率先開口的是那名庫吉特隊長，語氣平淡，卻滿是譏諷：「沃倫兄弟，這就是你所說的萬全準備？外牆剛才都已經拿下了，大門徹底洞開，如此絕佳的戰機，你卻按兵不動，白白看著自己的手下被人屠殺擊潰，是什麼意思呢？」
旁邊一名庫吉特響馬順勢接話，笑意濃烈：「我們草原部族作戰，講究的是直接衝進去，徹底將敵人擊潰。從來沒有優勢在手上的時候，反而原地觀望、坐視成敗的打法。你的謹慎，未免太過頭了。」
「哈！」另一名年長的庫吉特老兵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鄙夷：「說到底還是顧慮太多，缺乏決斷。若是方才果斷支援，大軍一擁而入，區區兩百守軍根本擋不住，現在據點早已易主。」
「沃倫兄弟。」
庫吉特隊長再次開口，步步緊逼：「你這一次遲疑，斷送的不只是那些英勇的戰士，更是我們最佳的破局時機。現在全軍潰敗，士氣大跌，後續再想攻堅，只會難上數倍，你說怎麼辦？」
「沒錯！」
那名庫吉特資深響馬繼續附和，故意抬高聲調，讓周圍所有響馬與劫匪都能聽清：「原本穩贏的戰局，硬生生被觀望拖輸。這般統帥方式，難怪麾下人馬始終只能盤踞山林，成不了大氣候。」
最後一名年輕的庫吉特騎兵高聲鼓譟，語氣挑釁十足：「若是換做我們汗國的將領指揮，這時候都肅清據點守軍了。哪裡會出現這種到手的勝利白白飛走的笑話！」
層層疊疊的嘲諷聲不斷響起，兩百多名庫吉特響馬紛紛附和，鬨笑聲此起彼伏，徹底將沃倫的顏面踩在腳下。
就在這片喧鬧的嘲諷聲中，幾名僥倖活著、狼狽逃回的劫匪小頭目，跌跌撞撞衝到沃倫身前，半跪在地，滿臉皆是委屈與惶恐。
「大人，我們實在攻不進去！不是我們不肯死戰！」
其中一名頭目捂著身上的傷口，語氣急切地辯解，試圖將戰敗的責任徹底推開。
「據點內部布置了完整的長矛方陣，盾牌層層疊疊擋在前方，根本沒有突進的缺口。兄弟們拼死衝鋒，反覆廝殺，體力盡數耗盡，一批批弟兄倒在陣前，實在無力突破。我們差一點就撕裂了他們的防線，奈何對方陣型太過穩固，最終只能被迫撤退。」
其餘幾名逃回的頭目也紛紛附和，盡數將戰敗原因歸咎於敵軍陣型強悍。
閉口不提自身怯戰、配合混亂的問題。
刻意營造出全力死戰、雖敗猶榮的假象。
以此推卸潰敗罪責。
沃倫盯著眼前幾人狼狽的模樣，聽著他們刻意美化戰敗的說辭，臉色愈發陰沉，心底怒火翻湧不止。
他很清楚這群人的心思，無非是害怕被追責，刻意找藉口開脫。
「據點裡面，敵軍兵力究竟有多少？」沃倫壓著怒火問。
幾名劫匪頭目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異口同聲開口：「大人，裡面的守軍頂多兩百餘人，數量並不多！」
這個答案一出，旁邊的庫吉特眾人笑聲更盛，嘲弄意味愈發濃厚。
庫吉特隊長搖了搖頭，語氣極盡戲謔。
「兩百人的守軍，硬生生擊潰三倍於己的攻城部隊，沃倫兄弟，你麾下的這些人手，戰力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那名庫吉特資深響馬上前一步，目光直視沃倫，帶著明顯的施壓意味。
「若是你已經心生畏懼，不敢再戰，不妨暫且退後。接下來的攻堅，交給我們來就好。」
「沒錯！交給我們！」
周遭的庫吉特響馬紛紛高聲鼓譟，士氣亢奮。
「據點大門還未被敵軍重新封堵，機會還在！」
「讓我們帶著這些還敢一戰的強盜弟兄衝進去，今日必定踏平據點，大開殺戒！」
所有庫吉特人都表現得戰意高昂，仿佛只要由他們接手指揮，就能輕易攻破這座小小的禪達據點。
沃倫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四周。
他能清晰看到，那些潰逃回來、尚且倖存的劫匪，此刻盡數咬著牙看向自己。
他們的目光里藏著不甘、藏著惶恐，更藏著濃濃的懷疑。
接連兩次攻堅失利，外加庫吉特人全程的嘲諷施壓，所有下屬都已經開始質疑他的決斷與統帥能力。
若是此刻他再選擇退縮、避讓，只會徹底坐實怯懦、無能的名聲。
到那個時候，別說身旁這些桀驁不馴的庫吉特人不會再聽從配合，就連他親手培養的這批劫匪與親衛，也會徹底離心離德，再也無法駕馭掌控。
在這亂世山林，作為一名首領，一旦被下屬判定為軟弱無能，等待他的結局，只會是被取而代之，或是徹底眾叛親離。
短暫的遲疑過後，沃倫心底徹底狠下心來。
不管據點內部的敵軍究竟藏著多少底牌，不管那長矛方陣有多難纏，這一戰他必須打，而且必須親自帶隊打。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立住自己的威信，壓下所有質疑與輕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雜亂情緒，轉頭看向身側待命的精銳親衛，語氣冷硬且果斷，沒有絲毫遲疑。
「傳令下去，收攏所有潰逃歸來的人手，整頓陣型。」
「我們和庫吉特的勇士一同衝鋒，再次攻入據點，今日務必拿下這座防線！」
命令落下，原本躁動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盡數聚焦在沃倫身上。
新一輪的決戰，就這樣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