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差點內訌的雙方
凌晨三四點,正是整片山林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夜色濃稠如墨,將寒山山脈外圍的林地徹底籠罩,僅殘留極淡的天光,勉強能分辨出林間崎嶇的土路與錯落的樹影。
沃倫跨坐在一匹草原馬上,任由坐騎緩步前行,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連續的慘敗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底氣。
原本盤踞山林多年的悍戾與自負蕩然無存,整張臉陰沉壓抑,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與不甘,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絕望。
他抬手側頭,看向身後緊隨而來的一眾親衛,心底的沉悶愈發濃重。
這批跟隨他多年的劫匪親衛,本就是山林里廝殺出來的老手,常年騎馬遊走劫掠,就算算不上精通騎術,也絕不會如此狼狽。
可此刻眾人全都勉強趴在馬背上,身姿僵硬、搖搖欲墜,雙手死死攥著馬韁,連最基礎的控馬動作都做不利索。
他們大多是臨時搶馬突圍。
不少人身上帶傷,體力透支嚴重。
再加上心神俱震、士氣崩盤,整個人狀態極差。
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落在沃倫眼中,讓他原本就沉到谷底的心情,徹底蒙上了一層死寂。
「這一次,我們算是徹底栽了。」
沃倫身側,庫吉特響馬隊長的聲音緩緩響起。
沙啞乾澀。
仿佛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一般。
沒有半點波瀾,只剩無盡的頹敗。
他同樣扭頭回望身後,目光掃過寥寥十幾名倖存的草原響馬,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絕望。
這一支跟隨他南下劫掠、打算借著戰事牟利的草原精銳,出發時足足五十人,個個都是部落里精挑細選的善戰之士。
可經歷據點那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之後,如今活著跟著他突圍的,只剩十七八人。
就算後續還有零星殘兵會趕來匯合。
最終存活下來的人數,估計也不會超過三十人。
整整折損了大半人手。
「我實在想不通,那個叫洛斯里克的外來者,到底是什麼來頭。」
庫吉特隊長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茫然。
混雜著憤怒、不甘與恐懼。
「我早年跟隨部落首領,深入斯瓦迪亞王國境內劫掠,遭遇過正規軍、貴族私兵,甚至見過王國前線的野戰步兵陣列。可我從未見過戰力如此強悍、紀律如此嚴苛的步兵部隊。」
那些看似規整佇立的普通步兵,陣型穩固、攻防無解,近戰碾壓、遠程配合,完全不是雜兵能夠抗衡的存在。
他們庫吉特的放箭騷擾、劫匪的亡命衝鋒。
在對方的鋼鐵方陣面前。
如同笑話一般脆弱。
「我帶出來的五十名部落精銳,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大半都折在了這座小小的據點裡。」
庫吉特隊長眼底滿是死灰,語氣里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他很清楚這批人手的分量。
他們所在的草原小部落本就規模極小,整個部落總人口不過四五百人,剔除老弱、婦孺與孩童,能夠上陣作戰的精壯勞力本就不多。
此次折損的二三十名青壯年男性,幾乎掏空了部落大半的戰鬥力量。
對於遊牧部落而言,壯年戰士就是部落存續的根基。
一次性損失這麼多核心戰力。
沒有數年時間,根本無法恢復。
甚至可以說。
他們的小部落,已經步入了衰敗滅亡的倒計時。
想想當初為了爭取這次南下劫掠、探查寒山據點的任務,他主動向部落首領請纓,信誓旦旦保證能輕鬆拿下據點、掠奪物資、帶回收益,為部落爭取資源。
在他看來,清剿一處偏遠伐木據點,對付一個無名外來領主,是穩賺不賠的輕鬆差事。
誰能想到,最後竟是一場血本無歸的慘敗。
巨大的落差與悔恨,讓他心中的憤怒與憤恨愈發濃烈。
不止是他,身後殘存的所有庫吉特響馬,此刻眼底都布滿了戾氣。
眾人紛紛握緊腰間的遊牧彎刀刀柄,指節泛白,目光死死鎖定前方的沃倫,帶著毫不掩飾的滔天恨意。
在所有庫吉特人看來,這場慘敗的源頭,全部歸咎於沃倫。
如果不是沃倫再三遊說、極力掇,信誓旦旦保證據點防守薄弱、可以輕鬆拿下,承諾聯手瓜分物資、掌控寒山要道。
他們根本不會貿然全軍壓上。
更不會白白折損大半部落精銳。
這場毀滅性的損失,沃倫必須負全責!
林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沃倫身側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與腳步聲。
十餘名傷痕累累的劫匪親衛,強撐著殘破的身體,笨拙地控馬靠攏,迅速簇擁到沃倫身周,將他牢牢護在中心。
這批親衛同樣傷亡慘重,不少人身上帶箭傷、刀傷,衣甲破損、血跡斑駁,騎術更是粗糙拙劣,在馬背上坐都坐不穩。
但他們依舊掙扎著穩住身形,抬手舉起手中的蒙皮圓盾,姿態堅定,擺明了誓死護衛的立場。
他們和沃倫是深度人身依附關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整個寒山山脈都知道,他們是沃倫最核心的心腹,手上沾滿了周邊盜匪與路人的鮮血,罪孽深重。
一旦沃倫戰死,失去靠山的他們,下場絕對不會好過。
更何況此刻這群怒火中燒的庫吉特人,本就遷怒於他們,若是衝突爆發,他們必然是最先被清算的對象。
所以哪怕身心俱疲、傷亡慘重,他們也必須死死護住沃倫。這是他們唯一的自保方式。
兩方人馬隱隱對峙,林間的殺氣愈發濃重。
沃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無比清楚,此刻絕對不能和庫吉特人徹底撕破臉皮。
他現在家底近乎掏空,精銳死傷大半,僅剩的殘兵士氣低迷。
若是再和庫吉特人爆發內讓、徹底決裂,不用等洛斯里克追殺,他自己就會先一步覆滅。
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轉移矛盾,將所有人的怒火引向別處,徹底撇清自己的責任。
沃倫強行壓下心底的暴怒與憋屈,臉上維持著壓抑的平靜,轉頭看向身側的庫吉特隊長與一眾響馬,緩緩開口。
「你們不用這麼看著我。洛斯里克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容小覷。我之前就提醒過你們,他絕非普通的流浪領主。」
「我現在甚至懷疑,他根本不是簡單的貴族私生子,這從頭到尾,都是庫丹郡高層貴族專門設下的圈套。」
他刻意放緩語速,拋出早已想好的說辭,引導所有人的思緒。
「我早前和你們說過,洛斯里克是庫丹郡高級貴族的私生子,你們所有人都聽過,也都默認了這個身份。」
「但你們仔細想過沒有?一個被流放、不受重視的貴族私生子,憑什麼在短短時間裡,將一處偏僻簡陋的伐木營地,擴建為防禦完善的正規據點?憑什麼在這荒山野嶺,部署這麼多裝備精良、
戰力強悍的精銳弓箭手和正規步兵?」
沃倫的連續反問,戳中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庫吉特隊長聞言,眉頭驟然緊鎖,心中的怒火瞬間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驚疑。
他沉默片刻,緩緩咽了口唾沫,試探著開口。
「你的意思是?庫丹郡的貴族,早就知曉我們庫吉特汗國打算聯合勢力,入侵維基亞王國的計劃?」
「他們特意將這個洛斯里克安排在寒山山脈,把他的據點當成一枚釘子,提前埋伏在此地,就是為了伏擊我們,讓我們付出慘痛代價?」
沃倫沒有直接確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再度反問,語氣帶著刻意的誘導。
「不然你以為呢?」
「洛斯里克和這座據點憑空出現在寒山要道,剛好卡在我們南下擴張、劫掠入侵的必經之路,又剛好手握如此精銳的正規部隊。你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巧合?」
「那支步兵方陣的戰力、遠程部隊的精準度、整套成熟的守城戰術,是一個流浪私生子能擁有的手筆?」
接連幾個問題落下,如同重錘一般,敲在了所有庫吉特人的心頭。
原本滿心怒火、認定被沃倫坑害的草原響馬們,此刻全都面露愕然,兩兩對視,眼底的戾氣快速消散。
眾人下意識緩緩鬆開了緊握彎刀的手指,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
他們都是常年遊走草原、征戰四方的戰士,並非無腦莽夫。
只是此戰慘敗的衝擊太大,憤怒沖昏了頭腦,才會一味遷怒沃倫。
如今冷靜下來細想,所有細節都透著詭異。
偏遠荒山。
無名領主。
憑空出現的精銳正規軍。
完美的守城陷阱。
一切都太過刻意,根本不符合常理。
雖然沒有實質證據,但結果擺在眼前,這必然是一場針對性的布局。
林間的對峙氛圍徹底消解,緊繃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沃倫見狀,心底暗自鬆了口氣,面上依舊維持著疲憊壓抑的神色,緩緩開口收尾。
「我們都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栽得並不冤。現在只能從長計議。」
話音剛落,眾人身後的林間忽然傳來一陣簌簌的枝葉響動,打破了短暫的安靜。
「誰在那裡!」
殘存的劫匪親衛與庫吉特響馬瞬間警覺。
立刻拔出腰間彎刀,齊刷刷指向聲音傳來的樹林深處,戒備著可能出現的危險。
下一秒,樹林陰影中,一道道狼狽的人影相互攙扶著,緩緩走了出來。
有僥倖存活的劫匪步兵,有帶傷突圍的沃倫親衛,也有幾名渾身是血的庫吉特響馬。
所有人都是衣衫破爛、滿身血污,身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臉色慘白,腳步虛浮,顯然是拼盡全力才從據點戰場逃出來。
他們看到前方的沃倫與庫吉特隊長,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同時又帶著深深的恐懼與畏懼。
「老大————隊長————我們抄小路逃出來的。」
有人低聲匯報,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後續的樹林裡,還在陸續走出零星的殘兵,人數不多,個個帶傷,人人面帶惶恐。
他們都清楚沃倫平日裡的殘忍凶名。
知曉這位山賊首領性情暴戾、殺伐果斷。
戰敗潰逃的士兵,以往都會被他嚴厲懲處。
此刻眾人滿心恐懼,渾身微微發抖,低著頭不敢對視,生怕招來殺身之禍。
沃倫將所有人的狀態盡收眼底,心底的暴怒依舊翻湧不止,但他強行壓制了下來。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家底已經損耗殆盡。
摩下兵力折損過半,核心親衛傷亡慘重,士氣徹底崩盤。
如果此刻還像以往一般,肆意發泄怒火、嚴懲潰兵,只會讓本就人心渙散的殘兵徹底恐懼潰散。
一旦這些僅剩的有生力量四散逃離,他就會徹底淪為光杆司令,連自己盤踞多年的廢棄城堡老巢都守不住,徹底淪為這片山脈的棄子。
權衡利之後,沃倫壓下所有戾氣,語氣反常的溫和,對著一眾殘兵緩緩開口。
「所有人就地原地休息,收攏身邊倖存的兄弟。」
「等回到城堡,所有人好好休整療傷。這一次的戰敗,不怪你們。我們所有人,都落入了別人提前設好的圈套,非戰之罪。」
聽到這番話,所有惶恐不安的殘兵徹底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
眾人兩兩對視,眼底滿是詫異,隨即紛紛散開,蹲坐在林間空地,低聲嘆著氣休整恢復。
整片區域都充斥著低迷壓抑的氣息。
沃倫獨自走到一棵粗壯的大樹下坐下,目光掃過眼前的所有人。
入目之處,儘是帶傷的士兵、斑駁的血跡、憔悴惶恐的面容。
一支數百人的隊伍,如今只剩寥寥殘兵。
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再無半分此前攻城時的兇悍氣焰。
他死死咬緊牙關,拳頭攥得發白,眼底的恨意再也無法壓抑。
他抬頭,望向禪達據點所在的方向,一字一頓,語氣冰冷刺骨,帶著極致的怨毒與執念。
「洛斯里克————」
「我早晚有一天,會親自扒了你的皮。」
這個仇,他真的是無法就這麼平淡的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