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平靜的夜晚
」抱歉，我們來晚了。」
說話的是那個男人，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態，像是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
林遠仔細打量著男人。
男人身材中等，臉上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倦意，眼眶下掛著明顯的青黑，深灰色的制式甲冑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左臂護甲上有一道尤其深的裂口。
雖然已經用修補劑填上了，但修補的痕跡像一條扭曲的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林遠又看向他旁邊的女人。
女人沒有說話，她比安菱矮了小半個頭，身材偏瘦，有一種安靜而沉穩的氣質。
安菱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他們為什麼來晚，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道：「人都到齊了。」
她側過身，讓兩人走到前面來，然後先指向林遠：「這是新來的隊員，林遠。一階中級，今天剛簽的契約。」
她又轉向林遠，先指向那個疲倦的男人：「丁源，一階高級。」
然後指向那個沉默的女人：「瑪德琳，一階高級。」
林遠朝兩人點了點頭。
丁源的目光在林遠身上掃過，疲憊的眼睛裡沒有太多好奇，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瑪德琳也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注意看幾乎會錯過。
簡單的寒暄到此為止。
每個人之間都有種無聲無息卻默契的疏離。
能簽訂福利契約的人，大多都是外來者。
這些人來自不同世界，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雖然被系統隨機分配到同一個駐地，穿上了同樣的甲冑，但彼此之間沒有共同的過去，也不一定有共同的未來。
一階能簽訂的契約最長期限就是三個月，等契約到期之後，有的人會留下，有的人會離開，有的人會死。
所以沒人會在這種地方花時間與他人建立太深的交情，那並不明智。
安菱習慣這份沉默與疏離，她轉身朝門口走去，同時說道：「出發吧。」
她沒有解釋巡邏流程的意思，丁源和瑪德琳也沒有說話的意思，不過林遠仔細看過了那些資料。
所以，他知道晚上巡邏的流程基本上就是不斷在負責的區域也就是七號哨塔到十二號哨塔的這段路來回巡視，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在哨塔打卡。
安菱推開駐地大門，夜風從城牆方向迎面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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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了，她邁步往前走去。
林遠三人跟在她身後。
一切都很沉默。
丁源與安菱並排走在最前面，腳步拖沓，瑪德琳走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腳步輕快，偶爾用餘光掃一眼城牆上的能量屏障，像是在確認屏障的運轉狀態。
林遠則走在最後，默默觀察著周圍一切。
他們先是穿過密集的建築，來到一片由廢棄建築構成的緩衝區，然後又穿過緩衝區，來到了正式巡邏的路線。
這裡是緊挨城牆內側開闢出的道路。
道路並不寬，為了方便修復，路面是夯實的碎石和砂土，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城牆根下每隔五十米設有一盞應急燈，在碎石路面投下慘白的光亮。
左側的城牆十分高大，基座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加固符文，在夜色中泛著極微弱的幽藍色光芒。每隔幾百米，城牆上就會凸出一座哨塔，哨塔頂端懸浮著和黑光城類似的球形掃描裝置，緩慢自轉，向荒野方向投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掃描波動。
比起白天，哨塔在夜晚的轉動更加迅速頻繁。
走了大約一個鍾，林遠注意到一個細節。
安菱每次經過哨塔打卡短暫休息兩分鐘的時候，都會取出一塊小型的晶板，在哨塔下方低頭看著。
憑藉良好的視力，林遠能看到晶板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文字和圖表，似乎是某種資料。
應該是關於銀星測試的資料。」林遠默默想到。
安菱看得很專注，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動翻頁，偶爾停下來，在某個段落上反覆劃幾道線，然後繼續往下翻。
雖然每次休息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分鐘，但她從不浪費，而且極其專注，專注到不像是在打發巡邏間隙的碎片時間，更像是在爭分奪秒地利用每一秒可以利用的時間。
林遠不禁回想起先前在公寓樓遇到的那名女生，她同樣也帶著銀星測試的資料，腳步匆匆。
銀星測試————這種氛圍實在是很像前世恆國的高考。
林遠心中有些感慨。
只不過，他現在對銀星測試的了解其實並不多，目前只是知道通過它就能加入銀塔，成為銀塔的正式成員。
不急，明天就去了解。今天，畢竟只是抵達匯翼城的第一天————」
巡邏在沉默著繼續。
林遠等人不斷地經過那些哨塔。
七號、八號、九號————
每一座哨塔都沉默地矗立在城牆上，頂端的球形裝置不知疲倦地旋轉著。哨塔內部的守衛偶爾會從窗口探出頭來，看一眼路過的巡邏隊，然後縮回去，繼續守著監控屏幕。
就在林遠以為這次巡邏會這樣平靜地持續到天亮的時候。
唰—
夜空中突然炸開了一道紅色的光。
那是求援的信號。
紅色的信號彈從距離他們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升起，拖曳著刺目的尾焰，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軌跡。
唰！
緊接著，第二枚紅色信號彈從同一個位置升起，軌跡比第一枚更急促，幾乎是筆直地躥上天空，炸開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雙重求援？」
安菱的腳步在第一時間停住，沉聲道：「所有人，向我靠攏。」
瑪德琳的身形第一個朝她靠攏，第一次發出聲音：「是三級災厄。」
「沒錯。」安菱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們撤，往最近的十號哨塔撤。」
林遠開始往後退，瑪德琳也轉過了身。
丁源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抬頭看著信號彈的紅色軌跡在夜空中緩緩消散。
應急燈的冷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他青黑的眼眶和乾裂的嘴唇照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丁源？！」
丁源轉過身，朝著信號彈亮起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安菱一愣，聲音沉了下去，「我命令你回來，丁源。」
丁源還是沒有停，只有聲音隨著夜風傳來：「下周，我的福利契約就到期了，我需要一份功勳。」
沒有這份福利契約，他一個外來者，又只有一階高級的實力，很難在匯翼城生存下去。
而想要續簽福利契約，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可以是實力的提升，可以是一門技術，當然，也可以是————一份功勳。
可這話並沒有打動安菱，只是讓她皺了皺眉。
「不行。」安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深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我命令你現在回來，那是三級災厄，我們根本無法應對！」
丁源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只是悶頭加快了速度。
安菱舒展眉頭，臉上恢復了冷峻的神情，什麼也沒說，按著刀柄，快步追了上去。
林遠看了眼旁邊的瑪德琳。
後者臉上還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但已經邁開步子，追向兩人。
林遠遲疑了下，也還是跟了上去。
根據他看的資料，像他們這樣的臨時工巡邏小隊，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絕對不允許單獨行動，否則輕則罰沒源晶，重則解除契約，執行強制勞動。
安菱之所以會憤怒，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因為丁源沒有考慮過他們。
如果說那是二階災厄，她或許會順水推舟，跟著丁源一同趕過去支援，畢竟功勳用處很多，誰都想要。
但那是一頭三階災厄，丁源只是帶著他們去送死。
四個人在夜色中沿著城牆腳下的碎石路快速前進。
林遠控制著自己的速度，跟在瑪德琳後面。
丁源應該是用出了真本事，安菱雖然已經達到二階，但始終難以追上，只能勉強跟在後面。
而瑪德琳的速度稍遜一籌，她和林遠只能看著安菱與丁源逐漸遠去。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速度稍遜一籌的瑪德琳，她的速度放在藍星，也完全能媲美許多二階的能力者，而丁源爆發的速度，都快要趕上神速剛普升二階初級的時候了。
要知道神速可是速度方面的能力者，而丁源大概率不是，而且他也才一階高級。
只能說銀塔的超凡體系超越了藍星不知多少倍。
就像林遠掌握的那門超凡技法，僅僅是卓越級的攻擊強化技法，卻也讓他實力增強了不止一籌。
就在兩人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見的時候，一枚新的信號彈升了起來。
但這一次是綠色的。
和紅色信號彈的刺自與急促不同，綠色信號彈的光芒平穩而舒緩，像一顆在夜幕中緩緩綻放的星辰，久久不滅。
從方向判斷，這枚綠色信號彈和剛才的紅色信號彈升起的位置應該是相同的。
所以，這意味著，危機已經解除，災厄已經被控制或者消滅。
瑪德琳逐漸停下了腳步，看著那枚綠色的信號彈，眼睛輕眨了一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我們是幸運的。」林遠在她旁邊停下，看著信號彈緩聲說道。
他沒有想到事件會這樣結束，他都在考慮一會如果真的對上災厄，該如何隱藏自己的實力了。
瑪德琳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朝安菱和丁源的方向走去。
林遠跟了上去，他都以為瑪德琳應該不會接話了，但卻聽到她淡淡說道：「母河中，沒有幸運的人，我們都是被永恆災厄盯上的可憐蟲。」
林遠微微一怔，想說些什麼。
但前面傳來了腳步聲。
安菱邁步朝他們走來，面色平靜。
她的身後跟著丁源，這名男人低垂著頭，背後那枚綠色的信號彈還懸浮在天空中，放出光芒。
綠色的光芒從背後照到男人身上，讓他整個面龐都籠罩在陰影當中，看不真切。
「繼續巡邏。」安菱淡淡說道。
她沒有再質問丁源為什麼違抗命令，更沒有安慰他，甚至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多餘的目光。
丁源的確違抗了命令，按理應該要受到懲罰，但他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又懲罰他什麼呢？
安菱連口頭警告都不願多講，那只是在浪費自己的精力。
四人繼續巡邏。
丁源一路上都沒有再開口，他沉默地走在最前面，腳步比剛才更加沉重，腳後跟蹭到碎石路面的聲音更響了，在安靜的夜裡聽上去格外刺耳。
應急燈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背上，仿佛有某種重量，讓他的身形變得更佝僂了些。
瑪德琳走在他身後，腳步依然輕得聽不到聲響，也沒有說話。
但林遠注意到，在經過一片特別暗的路段時，她伸手在丁源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似乎是安慰。
安菱走在中間，每當短暫休息時，她還是會將投影晶板重新拿在手裡，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晶板屏幕的光芒照亮了她專注的表情。
林遠始終走在最後，像是個抽離的局外人，靜靜觀察著周圍一切。
他比安菱等人多了一分底氣。
因為他並非一階，實際的戰力其實等同於三階巔峰。
雖然這個三階只是藍星的三階巔峰，實際放在銀塔，林遠的綜合實力恐怕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三階強者，甚至不一定比得上一些手段豐富的三階初級強者。
但至少與銀塔普通的二階對比，他還是要強出不少。
而且，他還掌握著一些獨特的能力，譬如寒魔的虛化，萬妙寶珠的吞噬能量再產出相反能量的能力。
如果出其不意，或者銀塔的三階沒有專門應對的手段，恐怕也只能當場飲恨。
林遠這樣想著，邁步走入下一段被應急燈照亮的路面，靴底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幕，那枚綠色信號彈已經不見，連痕跡都沒有殘留，夜空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這是他來到銀塔後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一個平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