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從餐桌的另一端響起，平穩而清晰，像是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法律條文。
「星俊哥，你還是下來吧，璟俊哥在首爾大學社團，是跆拳道和自由搏擊的社長，還代表首爾大學拿過，全國大學生搏擊賽冠軍。
你可能打不過他，這樣繼續下去，更丟臉的只會是你自己。」陳道俊解釋著說道。
其實陳道俊只是不想情況再惡化下去，其他人都在看陳璟俊跟陳星俊，這對親兄弟的好戲，他想陳璟俊也不想如此的。
而在陳星俊的眼裡，陳道俊是陳璟俊的小弟、小跟班，說這些不過是在幫陳璟俊揚威，順便又嘲諷了他一下。
所以在陳星俊的眼裡，又狠狠地記了陳道俊一筆。
陳道俊並不是一個喜歡張揚的人，所以他在解釋完之後，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好像這樣他就能恢復小透明的狀態。
沒有人看到陳道俊，是什麼時候開口的，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之前已經觀察了多久。
但陳道俊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整個餐桌上的空氣，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從陳星俊身上轉向他，又轉向顧璟，再轉回陳星俊身上。
陳星俊站在餐桌上，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的拳頭還攥著，臉上的憤怒還沒有褪去，但眼底深處已經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低頭看著站在桌邊的顧璟，對方依舊站在那裡，姿態依舊十分從容，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慌亂。
陳星俊還是想衝下去繼續打，但理智告訴他，他可能真的打不過。
比事業他輸了，比女人他輸了，現在連打架他也打不過。
他甚至連最後一點尊嚴，都想用拳頭奪回來，但這一拳根本沒有碰到對方的臉，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狽。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他在國外玩了多少女人、喝了多少酒、荒廢了多少個本該用來學習和成長的夜晚，而陳璟俊在同一個時間段里，不僅考上了首爾大學，還順便十分自律地強健體魄？
然後陳星俊他就這麼站在桌上，站也不是，下來也不是。
整個人像一座被遺忘在舞台中央的雕塑，身上還時不時地，有泡菜汁在往下滴，狼狽得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替他圓這個場。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陳榮基，他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抬起頭看著站在桌上的大兒子，目光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星俊，站上面像什麼樣子？還不趕快下來。」陳榮基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很深的、壓抑的疲憊。
陳星俊知道，這是陳榮基在給自己台階下，他自然不會再繼續犟。
畢竟他也打不過陳璟俊，不下來還站桌子上..確實不像樣。
陳星俊緩緩從桌上爬下來，在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晃了一下，沒有人上前扶他。
他穿著那件沾滿泡菜汁的白西裝，站在一片狼藉的餐桌旁邊，低著頭，像是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陳榮基等大兒子站穩之後，才轉過身看向顧璟。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責備。
「璟俊啊，就算是你大哥先動的手，你也不該把他摔成這樣啊，他畢竟是你大哥，你怎麼能當著一家人的面，把他摔到餐桌上呢？」陳榮基擺出一副長輩教訓的姿態，試圖壓過顧璟。
陳榮基此話一出，全桌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顧璟。
陳榮基畢竟是陳璟俊的父親，他的確有資格教訓陳璟俊，但這擺明了在拉偏架。
眾人都看得到是陳星俊先動的手，但是陳榮基卻在責備小兒子陳璟俊。
還好在顧璟的眼裡，從來沒有把陳榮基當回事。
如果顧璟真是陳榮基的親生兒子，那可能真的會很難過，明明做錯事情的不是他，卻被父親如此偏心、指責。
而且他還比陳星俊優秀，或許恰恰就是因為他聰明，所以他更不像陳榮基，才會被區別對待的。
畢竟人總是更偏心、更保護，最像自己的孩子，而不是更優秀的孩子，就像希望自己，也能夠被偏心、保護？那樣的感覺吧？
顧璟靠在椅背上，從頭到尾沒有整理自己被扯皺的衣領。
他聽完便宜老爸陳榮基的訓話之後，微微歪了歪頭，然後用一種極其平靜、平淡到近乎聊天氣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開口。
「陳副會長，你的眼睛是有什麼問題嗎？所有人都看得到，就你看不到是嗎？是你的大兒子陳星俊，先莫名其妙衝過來揪住我的衣領，舉著拳頭就要往我臉上砸。
你也看不到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主動挑釁任何人。你看不到的還是我把他的手腕扣住、把他放倒在桌上，沒有補一拳，沒有多踩一腳，我只是讓他停下來。
然後現在你來指責我？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我被動還手也算錯？難道只有我乖乖挨打、被他砸斷鼻樑骨、躺在醫院裡縫針，才算『懂事』？
你知道我沒有錯，但你還是想擺出一副我父親的姿態來教訓我，是因為你還覺得他比較重要，還是因為你知道我比他強？因為我比他強，所以這一切就是我不對？」顧璟淡淡地開口說道。
整個餐廳安靜得可怕，沒有人接話，沒有人打圓場，連剛才一直看熱鬧的陳華榮都悄悄地放下了酒杯，不敢再吱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璟俊生氣了，雖然他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什麼情緒都沒有顯露，既沒有激動、憤怒，也沒有難過、悲傷。
就只是像個局外人一般，闡述著這件事情，他稱呼自己的親生父親，陳榮基為陳副會長，稱呼自己親大哥的全名陳星俊。
就好像這兩人...已經不再是他的家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