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還緊握著徐旻瑛的手。
他偏頭看著徐旻瑛，她靠在座椅上，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眶還殘留著淡淡的紅，但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弧度出賣了她。
「到了。」顧璟輕聲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舍。
徐旻瑛沒有立刻下車，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十指相扣的手，然後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划過，最後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
她解開安全帶，伸手去推車門，動作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似乎在猶豫著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做。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迴響，和上次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徐旻瑛沒有再回頭，只是抬手朝他揮了揮，那隻手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顧璟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別墅門廊下。
他等到二樓那扇熟悉的窗戶亮起燈光，才重新發動引擎，緩緩駛離。
徐旻瑛推開家門，背靠在玄關的牆上，抬手捂住自己還有些發酸的眼睛。
客廳里燈還亮著，徐允厚依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徐母端著茶杯正要起身。
看到女兒進來，兩人同時停住了動作。
和上次不同，這一次徐旻瑛的頭髮雖然也有些亂，但嘴唇沒有腫，襯衫紐扣也沒有系錯。
但寶貝女兒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紅，像是有什麼心事？
難道是小情侶吵架了？這次他們的寶貝女兒，神色似乎有些疲憊、凝重，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很累的模樣。
但似乎又帶著幾分，即使被傷害過，還是捨不得、放不下的釋然？糾結？
「旻瑛啊，這麼晚才回來，又是和那個......」徐母走上前，試探性地詢問道。
「媽，我有些累了，先上樓洗澡。」徐旻瑛沒等徐母把話說完，便快步往樓梯走去。
似乎是看出了母親的擔心，徐旻瑛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扶著樓梯扶手，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原地的父母。
「我沒事，你們別擔心。」徐旻瑛輕聲道。
然後繼續往樓上走去，這次步伐比上次輕快了幾分，她知道爸爸媽媽是愛她的。
徐旻瑛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走到窗前，撩開窗簾的一角，樓下那輛黑色賓士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靠著窗台，把窗簾放下來，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餘溫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不是釋然的笑，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的、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的笑。
像是想到了什麼，徐旻瑛的眼底閃過了一抹堅定，於是她又驅車，回到了檢察院辦公室內。
拿起一沓沓的資料，在白板上做起了思維導圖，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搞明白...這背後的真相究竟如何。
就在她做一半陷入卡頓的時候，同事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徐檢你少了一格。」同事笑呵呵地說道。
「你今天值班嗎？」徐旻瑛笑道。
「你呢？」同事反問道。
「沒什麼，惡補一下而已，不過你說少一格，是指什麼？是哪一格？」徐旻瑛疑惑道。
徐旻瑛站在白板前，手裡握著筆，盯著同事幫她補上的那一個空格，不實檢舉的證據。
這個空格要填進去的東西，恰好是整個邏輯鏈條里，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環。
「如果想讓欺騙性不當交易的嫌疑成立，還要在這裡加上這個，需要確定舉辦不實的證據這一格...類似這種。」同事解釋著說道。
「陳璟俊不實舉報的證據嗎。」徐旻瑛扶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
如果她能證明陳璟俊向她檢舉的內容，存在不實之處，那麼陳華榮今天的反擊就站得住腳——不是挪用公款，而是被競爭對手惡意構陷。
但如果她無法證明，那陳華榮今天的表演就只是在拖延時間。
徐旻瑛又想起他在車裡說的那些話，他說他認識很多檢察官，但當時腦子裡只有她。
他說他不是因為需要一個檢察官才來找她，是因為想見她，才需要一個案子。
他說他從小到大什麼都不缺，所以不想在她面前顯得卑微。
這些話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每一遍都和這份思維導圖上的邏輯鏈條對照著。
她試圖用證據去驗證陳璟俊說的話，但發現她所能查到的證據，
似乎...既可以支撐「他利用了她」這個結論，也同樣可以支撐「他喜歡她」這個結論。
同樣的證據，不同的解釋，取決於她選擇相信哪一個版本。
徐旻瑛忽然意識到，她之所以還在辦公室里，對著這塊白板發呆，不是因為她查不到真相，而是因為她害怕查到的真相，不是她想要的。
這才是她最不想面對的事實，她不是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她是已經在心裡選擇了一個答案，只是需要證據來說服自己。
說服自己不是又一次被他騙了，說服自己今晚在車裡沒有推開他，是正確的選擇。
她把筆帽合上，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陳璟俊的主觀動機——待核實。
然後退後兩步，看著這塊被她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沉默了很久。
主觀動機這四個字，在法律上是無法被客觀證據證明的。
她可以查到他的資金流向，可以查到奇蹟投資，收購順洋百貨股份的每一個時間節點，但她永遠無法查到，他在吻她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而這個無法被查證的部分，恰好是她最在意的部分。
徐旻瑛拿起手機，翻到他的號碼，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什麼都沒有發出去，只是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筆繼續在白板上寫著什麼。
她不會因為今晚的動搖就放棄調查，也不會因為調查的需要，就否定今晚的動搖。
她會在查清楚所有能查清的事實之後，再做決定，這才是檢察官該做的事。
至於那些查不清的部分——她會在那之後，用自己的直覺去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