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麼隨意地靠在車門旁,手裡轉著車鑰匙,目光落在檢察院大門口的台階上。
然後他看到徐旻瑛從大門裡走出來,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幾分,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還是微微鬆開,但整個人的狀態,和那天早上在理事會上時,已經截然不同。
顧璟直起身子,正想開口叫她,卻發現她已經停下了腳步,正看著他。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憤怒,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的、被反覆拉扯之後,終於安靜下來的疲憊。
徐旻瑛站在台階上,而他站在台階下,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遠。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快步迎上來,也沒有像上次在車裡那樣靠在他肩上,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走下台階,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嗎?」徐旻瑛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不是撒嬌,就只是一個很平淡的陳述。
見到徐旻瑛這個狀態,顧璟心裡暗道不妙...這又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完了,看來出門帶的小雨傘,今晚...不一定能用上了。
顧璟又開始進行頭腦風暴,思索著徐旻瑛這個期間,可能因為什麼發生的意外,導致徐旻瑛看他的目光,又變得銳利了起來。
「沒有,剛到。」顧璟回答道。
坐上車之後,顧璟很順手地,給徐旻瑛遞了一瓶水。
徐旻瑛沒有接,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去接,但最終還是垂在那裡沒有抬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他預想中的憤怒或委屈,只有一種很深的、近乎平靜的審視。
這種審視不久前剛出現過,在江邊的時候徐旻瑛認為,他欺騙了她。
所以現在...是因為這個事情,還沒有過去嗎?
因為是徐旻瑛選的地方,所以他們這次沒有在什麼高階餐廳,而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店。
徐旻瑛坐下之後,便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燒酒,也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怎麼夾菜,就是自己默默地喝。
這個時候,顧璟的手機來了資訊。
看到資訊之後,顧璟便明白了,徐旻瑛為什麼會這樣。
原來是陳養喆出手了,因為他跟陳華榮的勝負已分,陳華榮已經徹底出局了。
之前陳養喆沒有出手,是因為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他必須當個公平的裁判。
如今陳華榮已經出局,陳養喆出手撈人自然就不奇怪了。
畢竟陳養喆不可能真的捨得,在有能力撈的情況下,還真的放任自己唯一的女兒,進去吃牢飯、鐵窗淚的。
而徐旻瑛是負責這起案件的檢察官,她的正義感又這麼強,想來今天是.....受挫了。
而他這個順洋家的第三代,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順洋家的能量有多大呢?
他對徐旻瑛的確有利用的成分在,但他對徐旻瑛的喜愛也是真實的。
徐旻瑛的性格太正直了,顧璟既信任她的能力,又信任她的人品。
或許是因為這種真心與假意並存,讓顧璟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也讓徐旻瑛既淪陷又痛苦。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沒有辦法起訴陳華榮代表,只能默默地看著檢方吃案,這是一直以來都沒有聯絡的你,突然來找我檢舉的理由吧,你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徐旻瑛自顧自地說道。
顧璟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桌上。
他看著對面那個一杯接一杯灌燒酒的女人,她大概已經喝了三四杯,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眼眶也紅了,但她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拍桌子,沒有質問他為什麼騙她,只是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試圖把他的心思一針一線地剖開,放在桌上,然後等著他認領。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他見過無數種談判場面,面對過陳養喆的審視、朱榮逸的嘲諷、陳華榮的歇斯底里,從來沒有慌過。
但此刻面對一個喝了酒的女檢察官,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拿起徐旻瑛面前那瓶燒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然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抬起眼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有了她熟悉的懶散和從容,只剩下一層不加掩飾的坦誠,以及幾分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認真。
「但..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我不是為了維護法律秩序,才向你檢舉的啊,想利用富三代試著實現正義,這可是你說過的啊,你忘了嗎?
所以.....旻瑛,我沒有騙過你。」顧璟淡淡地開口道。
「你..你怎麼這麼會說話,你有在哪裡補習過嗎?」徐旻瑛被氣笑著說道。
「對嘛,這才是我認識的徐旻瑛。」顧璟略帶寵溺地回答道。
「別擺出這副表情..一副非常了解我的眼神表情,因為我差點就被你的謊話給騙了。」徐旻瑛神色複雜,聲音似乎還帶著幾分哽咽。
其實顧璟很想說...他倆都已經睡過了,都已經「坦誠相待」過了。
他不光是內在上很了解她,連「外在」他也很了解啊....但現在徐旻瑛這個情緒,他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沒有抖這個機靈。
「你說我會成為很好的檢察官嗎?部長說要是我因這個案子,被調去外地,可能就再也無法重回中央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跟根本不敢反駁,因為我不想當個每兩年就要換單位,到老只能輾轉於鄉下檢察廳的公務員。
我就是這麼懦弱庸俗,你說我能成為一個好檢察官嗎?你不知道我有多狡猾吧?
我被部長懲戒時,手上案子更換負責檢察官時,我們辦公室的人都很擔心我,但你知道嗎?
其實我反而鬆了一口氣,慶幸我在部長面前卑微的模樣,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因為案子結束了。」徐旻瑛說著說著,眼淚已經滑落。
徐旻瑛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裡的燒酒杯已經空了,但她還是攥著那個杯子,指節泛白,像是攥著某種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