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榮基聞言,臉上的血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灰。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父親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星俊這兩年確實反省了,努力了,做得不錯——所以讓他繼續待在那,那個位子很適合他。
至於金融控股公司的人選,我已經定了,你不用再替星俊說話,也不用替你自己說話,出去吧。」陳養喆放緩了語氣,淡淡地開口道。
陳榮基緩緩站起來,朝陳養喆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廊很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蓋隱隱作痛。
不是因為舊傷,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花了半輩子維護的東西,被父親幾句話輕輕擊碎,而他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與此同時,江南區一家新開的法式餐廳里,顧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翻著一本從旁邊書架上,隨手拿的詩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難得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詩集攤在桌上,顧璟垂著眼,姿態慵懶而專注,看起來像是在認真品味某一行詩句。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的目光,根本沒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玻璃窗的倒影,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樓下那個,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跑的身影。
徐旻瑛今天大概也是加了班,從檢察院出來得..比預期晚了一些時間到。
她一路小跑著穿過人行道,手裡攥著那支..她在重要場合才會用的口紅,邊跑邊對著路邊的玻璃櫥窗,飛快地補了一下唇角。
她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後。
終於在跑到餐廳樓下時,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對著玻璃門整理了一下衣領,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襯衫有沒有被風吹亂,又拿出粉撲對著櫥窗補了一下妝,然後才推門進來。
徐旻瑛大概以為自己的慌亂,全被擋在了門外,卻不知道樓上有一雙眼睛,把她整套動作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上了樓梯,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往靠窗的位置走來。
顧璟在她走近之前把詩集翻了一頁,抬起頭,朝她露出一個標準的、慵懶的微笑。
「唉,你覺得這像話嗎?你知道金融傳銷欺詐犯鄭熙久嗎?我剛剛去見了受害人,簡直就像是身處地獄,他把女兒的死亡保險金,2億5千萬全拿去投資,卻一毛錢都沒拿回來。
結果鄭熙久那傢伙死在了東南亞,根本沒受到刑罰...受害人一定很委屈,那可是女兒用命換來的錢啊。」徐旻瑛一坐下,就開始絮絮叨叨。
其實也不是徐旻瑛本身,多愛跟人分享...只是女生在喜歡的男朋友面前,總是會忍不住地分享,自己身邊的一切事情。
顧璟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本詩集早已被他合上放在桌角。
他看著徐旻瑛一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還一邊繼續講著今天見到的那個被害人。
徐旻瑛講這些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著,手裡的叉子一下一下戳著盤子裡的前菜,語氣里全是憤憤不平,像是在跟那塊無辜的鵝肝較勁。
他忽然覺得很有趣,徐旻瑛大概不知道,自己每次為受害者鳴不平的時候,都會把面前的菜戳得比平時更用力。
上次在日料店也是這樣,她把一塊玉子戳得千瘡百孔,最後是他把她的叉子拿下來,換了自己的筷子給她。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你了,徐旻瑛檢察官,你今天只遲到了二十分鐘,還不算久。
行了,我知道你是為了聽受害人訴苦才遲到的,但是別再感到愧疚了,我們先吃飯吧。」顧璟略帶寵溺地,捏了捏徐旻瑛的臉道。
顧璟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不遠處的服務員,繼續上主菜。
徐旻瑛被他捏得微微一愣,隨即抬手拍掉他的手,力道不重,更像是嗔怪。
「不過你什麼時候點好點餐啊?」徐旻瑛詢問道。
因為她一坐下就開始上菜,並且菜色的溫度,都非常卡得非常恰到好處。
「就剛剛啊,你邊跑邊補妝的時候。」顧璟面不改色地戳穿道。
「你這傢伙。」徐旻瑛小聲嘟囔道。
「我真是搞不懂。」顧璟忽然開口道。
「嗯?怎麼了?」徐旻瑛疑惑道。
然後顧璟忽然放下手裡的刀叉,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審視藝術品般的認真目光,端詳著徐旻瑛的臉。
他的手指輕輕抬起,指尖若有若無地划過,徐旻瑛的下唇邊緣,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只留下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的指尖沾了一點點她唇上的口紅,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眼,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宣布一個重大發現。
「我的旻瑛,明明已經很美了,幹嘛還要補妝呢?」顧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徐旻瑛端起酒杯,準備喝一口水掩飾尷尬,但想到陳璟俊的話還是差點嗆住。
她放下杯子,抬眼瞪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幾分調侃的痕跡,但他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做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認真到她差點就信了。
徐旻瑛覺得陳璟俊大概又在逗她,但她每次跑著來見他之前在路邊補妝,確實是因為她想以最好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怕陳璟俊覺得她不夠好看,是她自己在意——在意他眼裡的自己是不是,和平時那樣的利落整潔,在意他看到自己凌亂的模樣,會不會覺得她不夠重視這場約會。
這些小心思她從來沒說出口過,但陳璟俊似乎總能一眼看穿,然後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告訴她:沒關係,我都看到了,而且我覺得很好看。
「愣著幹嘛啊?快吃吧。」顧璟挑了挑眉道。
徐旻瑛發現自己在笑,那種被他看穿了心思之後,無可奈何的、帶著幾分甜意的笑。
她低下頭拿起叉子,這一次沒有戳盤子裡的菜,只是輕輕叉起一塊切好的牛排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