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還真能下這麼大的雪啊……」
陳龍站在湖岸邊,雙手攏在袖口裡使勁搓了搓,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
他望著湖面,試探著伸出腳,在堅實的冰層上踩了踩,咂舌道,「連天使湖都結冰了,這樣就算湖裡真的有天使,晚上也飛不出來了吧?」
「你管天使飛不飛得出來呢。」
陳崢凍得直哆嗦,用中指推了推眼鏡,不耐煩道,「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食堂了。」
卻見陳龍含蓄一笑,抬手摸了摸凍得通紅的鼻尖,隨後雙手插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人。」
「等誰?」
「我的天使。」
陳崢先是一怔,隨即大驚失色:「你要跳湖?」
「天使湖都結冰了,我跳哪門子的湖?」陳龍無語道。
「我寧願相信你鑿冰跳湖,也不相信會有天使來找你。」陳崢面無表情。
陳龍笑而不語。
見他搖頭晃腦,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陳崢再也繃不住,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我說……你小子該不會真談戀愛了吧?」
「嗨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陳龍輕飄飄地撥開他的手,目光越過湖面望向遠方,故作深沉地撥出一口白氣:
「今天可是平安夜啊,放在動漫里,這可是堪比情人節的日子,在這樣的節日裡,我不相信那些喜歡我的女生還能按捺得住。」
聽到這熟悉的瘋言瘋語,陳崢總算放心了:「所以你是幻想著有人會給你送平安果?」
「不只是平安果,還有巧克力。」陳龍糾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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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要送早就送了,還能等到現在?」
畢竟室友一場,陳崢也不忍心看著他在這吹一下午的冷風,無奈勸道,「少做白日夢了,趕緊跟我去吃飯吧,今年聖誕節估計只能我們兩個一起過了,要不今晚去我家打電動?」
陳龍微微搖頭:「嗨哥,這你就不懂了吧?女孩子是一種害羞的生物,面對喜歡的人,她們是不敢貿然出擊的,即便有節日作為掩護,她們也會選擇最穩妥的進攻時機——例如兩人獨處的時候。」
陳崢痛苦地閉上眼睛:「剛剛教室里那麼多人都在互送平安果,我怎麼看不出她們害羞?」
「所以說你不懂嘛,那不過是煙霧彈罷了。」
陳龍長嘆一聲,「表白這種事也是講究戰術的,尤其是像聖誕節這種誰都可以渾水摸魚的日子——」
「先以普通朋友的名義,給周圍的人大大方方挨個送禮,製造一種『我誰都沒偏心』的假象,等到只剩你們兩個人的時候,才拿出真正的心意。這樣不論成敗如何,也不論是真想表白還是假意試探,都不會鬧得太尷尬,可進可退,可攻可守,我將其稱之為『雨露均沾表白法』。」
陳崢越聽越心累:「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學來的?」
陳龍恍若未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不過這一招有個很明顯的破綻,要是哪個女生平時跟你比較熟,可送禮物的時候卻偏偏有意跳過了你,那她大機率是喜歡你。」
陳崢沉默片刻:「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和你其實不太熟,那只是你單方面的錯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碎了雪面的寂靜。
「陳、陳龍同學!」
那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像是跑過了很久才追到這裡,一個戴著細邊眼鏡的女孩停在兩人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對、對不起打擾了……你是陳龍同學對吧?」
陳龍先是給了陳崢一個「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眼神,隨後矜持一笑:「是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自然是明知故問,他清楚地看到了女孩藏在身後的聖誕禮盒。
「太好了……」
女孩抬眼看他,又飛快移開視線,神情有些嬌羞,好一會才將禮盒遞了過來,「能……能麻煩你把這個交給韓晝同學嗎?」
雪下得好像更大了,連帶著陳龍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凝固。
陳崢死死咬住嘴唇,才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啊哈哈哈,我說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原來你不是我們班上的啊……」
陳龍乾笑兩聲掩飾尷尬,「不過既然你知道我和韓晝是室友,為什麼不親自把禮物送給他呢?」
「我、我聽朋友說了……她們今天都給韓晝同學送過禮物,但韓晝同學一個都沒有收,所以我就想,如果是托人轉交的話,他就算想拒絕,也沒法把東西退回來了……」
見兩人神色愈發古怪,女孩急忙搖了搖頭,面色羞紅道,「請不要誤會,我只是想和韓晝同學交個朋友……」
「放心吧,我們一定轉交給韓晝。」陳崢憋著笑保證。
「太感謝你們了!」
女孩喜出望外,很鄭重地向兩人鞠了一躬,隨後便逃也似地離開了,似乎只要跑得足夠遠,那份心意就不會被退回。
「多動漫風的女孩啊,可惜……」陳龍搖頭嘆息,「話說你知道韓晝去哪了嗎?」
陳崢用力抹了一把臉,拿出手機給人發著訊息,回答道:「好像是被歐陽老師叫去辦公室了。」
陳龍「哦」了一聲,仍不死心,倔強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下一個「天使」的降臨。
……
「歐陽老師,你找我?」
韓晝推門走進辦公室,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電腦上填寫表格的歐陽憐玉。
「幫老師個忙。」
歐陽憐玉按了按眉心,疲憊地笑了笑,「這些表格看得我頭暈,你幫老師念一下,我填進電腦里。」
韓晝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伸手抽走了她手邊的那疊表格,笑著說道:「不用了,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來弄就好了。」
歐陽憐玉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拒絕,只聽「噠噠噠」幾聲脆響,韓晝已經熟練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看著他,漸漸出了神。
察覺到她的視線,韓晝有些納悶:「歐陽老師,你怎麼了?」
「沒什麼。」
歐陽憐玉收回視線,低頭攪拌著杯子裡已經涼透的咖啡,好一會兒才隨口問道,「說起來……今天是平安夜吧,你有什麼安排嗎?」
韓晝一怔,停下手中的動作,神情古怪地看了過來。
「你別胡思亂想!」
歐陽憐玉連忙解釋道,「老師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安排就不用勉強,這些表格一時半會也填不完……」
韓晝無奈一嘆:「你知道填不完還叫我過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一邊填著表格一邊說道,「我今晚倒是沒什麼安排,晚點可能要去銀姐那裡一趟。」
歐陽憐玉一愣:「今天可是平安夜,你不用陪古箏嗎?」
「下周就是元旦晚會了,她的節目好像出了點問題,最近都得抓緊排練,明天才有空。」
「那王冷秋呢?」
「實驗室的專案在收尾,也是明天才有空。」
歐陽憐玉呆愣片刻,忍不住調侃道:「這麼說來,你一個腳踏三條船的大忙人,今晚還得過單身生活?」
「不是還有你這個『前女友』嗎?」韓晝面不改色。
他和歐陽憐玉曾假扮過一段時間情侶,隨著這段關係的結束,自然也就成了彼此的「前任」。
歐陽憐玉臉色微紅,嗔怒道:「你又取笑老師!」
「是你先取笑我的。」
韓晝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應付道,「而且歐陽老師,傳統意義上的聖誕節本來就跟情人節沒關係,年輕人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嗎?」
歐陽憐玉手上攪拌咖啡的動作一頓,沉默片刻,說道:「你的意思是,老師的年紀很大了,是個老古董了嗎?」
對女孩子而言,和年齡相關的話題顯然不適合當做玩笑,她雖未動怒,但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卻明顯黯淡了下去。
「當然不是!」
韓晝暗道不好,連忙補救,「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歐陽老師,你今晚有空嗎?」
歐陽憐玉一怔,心跳莫名漏了半拍,隨即微微蹙眉:「你該不會想約老師一起過平安夜吧?」
真是的,古箏和王冷秋都沒空,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了嗎?真當她還會心軟嗎?
韓晝訕笑一聲:「我是想讓你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歐陽憐玉面色不變,但明顯能感覺到她生氣了,她從包里摸出鑰匙放在桌上,摘下眼鏡不再看他:「你不是自己會開車嗎?」
「我這不是沒駕照嘛……」
「要是有駕照,你就不會來找老師了,是嗎?」
「那倒也不是,畢竟我又沒有車。」
「你!」
歐陽憐玉深吸一口氣,把桌上的車鑰匙推到他身前,「那你把車鑰匙拿走吧,就當老師送你了,以後也用不著來找我了。」
韓晝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歐陽老師似乎又覺得自己被當成工具人了,趕忙解釋道:「歐陽老師,你是不是誤會了……」
「誤會什麼?」
「怎麼說呢,我主要是怕麻煩您……」
「不許用『您』!還有,你連問都沒問過,又怎麼知道我會嫌麻煩?」
「那我現在問。」
韓晝小心翼翼道,「歐陽老師……你開車送我會覺得麻煩嗎?」
「會。」
歐陽憐玉生著悶氣,徹底把頭偏到一邊,賭氣似地說道,「老師是老女人了,這麼大年紀都還沒和人過過平安夜,還要被學生嘲笑,今天得去找人約個會才行,沒空送你。」
韓晝嘴角一抽,悄悄把臉湊近了些,仔細嗅了嗅,卻只聞到了淡淡的發香:「歐陽老師,你該不會又喝酒了吧?」
「吃了幾塊酒心巧克力,算喝酒嗎?」
韓晝遲疑片刻:「以你的酒量,或許還真算。」
「你!」
「開個玩笑。」
韓晝不敢再逗她,連忙說道,「歐陽老師,你想找人約會,找我不就行了嗎?順帶送我一程,皆大歡喜。」
本以為歐陽憐玉會紅著臉反駁,氣惱地說一句「誰會和你約會」,豈料她只是沉默片刻:「你確定不是送你一程,再順便約個會?」
這絕對是喝酒了吧……韓晝有些頭疼,不得不放低姿態,一臉誠懇道,「歐陽老師,要不你開個條件吧,今晚也不用送我了,你想幹嘛就幹嘛,約會是吧,我陪你好不好?」
歐陽憐玉沉默不語。
「歐陽老師?」
「歐陽老師?」
「生氣歸生氣,你別不理我啊。」
歐陽憐玉依然保持著沉默,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歐陽老師,是你逼我的……」
眼見對方遲遲不肯搭理自己,韓晝嘆息一聲,只好氣沉丹田,深吸一口氣:
「歐陽老師,求你跟我約會吧!」
「你喊這麼大聲幹什麼!」
歐陽憐玉終於有了反應,慌忙轉頭看了過來,伸手想要捂住他的嘴。
眼見計謀得逞,韓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聳肩道:「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喊。」
他強化了聽力,剛剛仔細聽過辦公室外的動靜,知道附近沒有人,不然也不會大呼小叫。
歐陽憐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卻忽然冷靜下來,默默拿起眼鏡戴上:「那你就繼續喊吧,你不怕古箏她們找你算帳,老師也不怕被人知道有學生騷擾我。」
儼然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
韓晝徹底沒轍了。
難道女人的年齡真的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只要敢拿這個開玩笑,哪怕是歐陽老師的性格,也會氣成這個樣子?
他無奈一嘆:「歐陽老師,你今天好麻煩啊。」
「老師就是這樣一個麻煩的老女人。」
雖然嘴上依然說著氣話,但歐陽憐玉總算肯正眼看他了,然後低下頭,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聖誕禮盒。
「拿去。」
韓晝一愣,他實在看不懂今天的歐陽老師,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那麼生氣,更不明白她為什麼又會突然消氣。
他接過禮盒,類似的禮盒他已經見過很多個了,知道裡面裝的是平安果,不過這麼大盒的倒是不多見,和上周依夏送的那個差不多。
「都是送給我的?謝謝歐陽老師。」
歐陽憐玉差點被他的厚臉皮逗笑:「你替我給古箏她們送過去,剩下的才是你的。」
「你自己送不行嗎?」
「我是老師。」
歐陽憐玉白了他一眼,「給你們這幾個學生送了,那其他學生是不是也要送?」
「說得也是……」
韓晝點點頭,然後開啟禮盒,從中拿出一個平安果,放在了她的手心,一臉誠懇道:「歐陽老師,這個平安果送給你。」
歐陽憐玉大腦宕機了兩秒:「你拿我送你的蘋果送給我?」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韓晝頭疼道,「我最近收到的蘋果實在太多了,除了古箏和王冷秋學姐只給我送了一個之外,其他人全都是像你一樣按盒送,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啊。」
雖然能夠理解,但得知對方什麼都沒準備,歐陽憐玉的心裡還是莫名空了一下,她接過平安果,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抽屜里又拿出半盒酒心巧克力,故作隨意地說道:
「這盒巧克力老師一個人也吃不完,你拿去吃吧。」
「謝謝歐陽老師。」
韓晝立馬將其收下,生怕她再吃完剩下半盒巧克力,今晚開車回去的時候會被判定為酒駕。
時間在一敲一擊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沉成墨色。
大約一個小時後,鍵盤聲終於停歇,韓晝伸了個懶腰,扭了扭發酸的脖子。
他側過頭,發現身旁的歐陽憐玉不知何時已伏在桌案上睡著了,呼吸均勻,幾縷髮絲貼在臉頰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他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胳膊,聲音放得很輕:「歐陽老師,表格我填完了。」
「嗯……」
歐陽憐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撐起身子,眼鏡在鼻樑上滑下了半寸,眼神還有些渙散,「……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著了。」
「沒事,都說了讓你休息就行,應該沒別的事了吧?」
「沒有了,謝謝。」
「那就走吧。」
韓晝收拾好東西,順手關掉了電腦電源,隨後便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歐陽憐玉揉了揉臉,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整理著桌面,想了想,把桌上那個孤零零的蘋果也塞進了包里,卻遲遲沒有起身。
今天過節,學校內外都很熱鬧,她想在學校里多待一會,而不是早早回到那個冷清的家。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人推開,冷風猝不及防灌入,她不由打了個寒顫,轉頭看去,就見韓晝探出半個腦袋:
「歐陽老師,你還不走嗎?」
「去哪?」她疑惑道。
「不是說好去約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