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危險敘事
「尊敬的阿林女士：「在剛才結束的《奪命遊輪》遊戲裡，我和詹姆斯、池田崇之匹配在了同一個世界，並且遇到了A級受選者戚白。我認為我有必要向您匯報有關戚白的信息————」
裝潢肅穆典雅的公寓中，黑衣女人坐在書桌前，淡藍色的全息屏幕在她身前懸浮，條目繁複的資料庫鋪展開來，夾雜著花花綠綠的重點標色和標籤。
這是屠狼公會的信息庫，每位公會成員在通關遊戲、有所感悟，或是聽說了什么小道消息後，都會來到這裡，將自認為對公會有用的信息錄入其中，以便公會從中擇取和統籌。
盤踞罪惡尖塔中的各大勢力發展到今天，基本上都有各自的信息庫，卻很少有一個信息庫像屠狼的信息庫這樣龐大豐富，涉及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這得益於屠狼成員對公會的高度認同感和歸屬感，他們積極地奉獻精力為公會添磚加瓦，並發自內心地相信屠狼公會是他們唯一的歸宿。
以利益相聚的團體固然理性，但不可否認，感性因子始終流淌於人類的血管，為口號所觸動、為理想而聯合的非理性群體在很多時候能爆發出更蓬勃的生機。
屠狼公會是後者中的後者，他們最早由一些處於社會邊緣的弱勢群體組成，創始人里有外城人，也有底層的內城人，還有性少數群體、有色人種、自認受壓迫的女性。
他們以「全面平權」為宗旨，吸納了越來越多藏匿在聯邦的陰影中的成員，並切實投入各種現實中的運動，遊行或是遊說，推動各項立法的改革，還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了社會的思潮。
便是再傲慢的政客，再不關心他人的利己主義者，在可以追溯身份的公開場合，也言必稱自己支持平權，生怕影響選票，或是被屠狼公會的極端分子找上門來。
而在「紅」徹底失敗、國王公會勢微的當下，屠狼公會儼然成了唯一一個能夠代表外城人利益的勢力，還團結了所有可以團結的力量，讓很多訴求的落地變得切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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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個屠狼公會的成員都為自己是屠狼公會的成員而自豪，黑衣女人亦是其中的一員。
她將在遊戲中收集的信息一一輸入信息庫，分門別類地打上標籤，然後建立空白文檔，梳理出所有和戚白相關的信息，整理成匯報文字：「————戚白敏銳地意識到了《奪命遊輪》會是他千載難逢的聚斂積分的機會，並且完美地為所有人布下了無解的死局。
「我們很多人都忽略了，三十層以上的遊戲和之前的遊戲截然不同，它不再僅僅是遊戲，玩法和規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作為背景的世界觀同樣重要。
「戚白卻注意到了這一點，用瘋狂而浮誇的表現去契合遊戲本身的戲劇性」基調，無形之中將自己和NPC放在同一陣營，取得了NPC的庇護——這也是我後來才意識到的。
「他作為剛登上第五層塔的受選者，在道具儲備和經驗積累上不占優勢，但他很擅長借勢。
「前期他利用其他受選者衝破我們的防線，又用所有被困領域的人向其他人施壓，中期他以自己的聲譽資本借取籌碼，而在距離遊戲結束還剩下三天的後期，他則利用NPC構建了一個完全由他主宰的賭博領域。
「我和詹姆斯嘗試過建議其他人主動挑戰戚白，試圖讓他分身乏術，但可惜的是，最後只有十個人響應我們的計劃，而我錯估了戚白的實力，沒想到他竟然可以同時處理十場賭局————
「我甚至懷疑他之前聲稱的只能同時顧及二十人，是處心積慮的謊言，就是為了誘導我們主動挑戰他，以便他聚斂更多的籌碼。
「他成功了，通關的前一秒我看了一眼，他頭頂的籌碼數達到了兩千萬。而除了他以外，所有捲入賭局的人最後的收益基本上都是負數。
「時間有限，旁觀了賭命遊戲全程的受選者都學會了拖時間的玩法，那些加入戚白隊伍的受選者為了在遊戲結束前贏得足夠的籌碼，不得不再向NPC借取更多的籌碼充當底注。
「有一位基礎籌碼數為二十萬的受選者，先向NPC借取了八十萬籌碼，梭哈給了戚白，換到了獲得戚白幫助的名額，隨後又向NPC借取了九十萬籌碼，挑戰了餘下的人中籌碼數最多（為九十萬）的那個受選者。
「戚白的確如承諾的那樣，幫助他取得了賭局的勝利。他獲得了那個受選者的九十萬籌碼，但在還清借貸的籌碼後，他只剩下十萬籌碼了，淨虧損為十萬。他還想再請戚白出手，然而受選者人數有限，他找不到下一個目標了。
「他已經算是幸運的了，至少率先挑戰了籌碼最多的受選者，賺到了足夠覆蓋借貸的籌碼。還有很多受選者，在贏下一局後賺到的籌碼不足以還清借貸，或是還清借貸後一分不剩。
「最可怕的是，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在賭局剛開始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在戚白的遊戲規則里大賺一筆。」
黑衣女人寫到這兒，眼前好像再次浮現出《奪命遊輪》遊戲最後一天的情景。
在報時的鐘聲敲響之際，所有還不清籌碼的受選者都瘋了，開始向NPC借取更多的籌碼，主動挑戰其他受選者，寄希望於得到賭博之神的眷顧。
他們有輸有贏，但無論輸贏都無法扭轉已成定局的命運，陷入混亂的大廳完全成了瘋子的舞台，有人哭泣，有人懊悔，有人咒罵，更多的人則是祈求戚白重拾良知，救救他們————
「我要怎麼才能救你們呢？」戚白坐在高背椅上，輕聲嘆息，「規則在一開始就很明確了，我根本無法將籌碼交給你們啊。」
受選者們憤怒地咒罵著，卻也僅僅停留於言語，畢竟積分清零或是還不清籌碼，尚且留有懸念，而攻擊戚白卻真真切切地會被NPC槍殺。
他們在絕望之中互相安撫，說反正他們已經完成主線任務了，就算還不清籌碼，說不定也能及時傳送出遊戲，讓NPC無可奈何。
他們還說，哪怕通關失敗，也不過是被抹去記憶丟回現實，只要人還活著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何苦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三天前的他們極力渲染還不清籌碼的後果，寄希望於恐嚇同伴對戚白下手，而在所有計劃都破滅之後，他們又理所當然地退回自我安慰的安全敘事之中，心懷僥倖地互舔傷痕。
最後一個小時，查理的話音在大廳上空盤旋：「女士們，先生們，到了你們歸還籌碼的時候了，但你們當中的不少人似乎還不上籌碼了。
「我始終關注著你們的表演，看得出來你們早已知道還不清籌碼的後果，相信我此刻公布也不會讓你們感到驚訝：所有還不清籌碼的客人會迎來最後的審判，也就是死亡！」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聲，幾十名受選者躊躇著倒在地上，遊戲開始前埋藏在他們體內的晶片起到了作用，他們甚至連抗議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永遠喪失了發聲的可能。
後怕，所有活下來的人都感受到了強烈的後怕。詹姆斯喃喃地念道：「葉，還好我聽了你的話，戚白就是個畜生，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他們活下去————」
黑衣女人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保持著一貫的沉默，還是隨口說了幾句敷衍的話，她唯獨記得戚白透過面具的鏤空漏出的眼神，冰冷而漠然，有如神話傳說中帶來噩兆的死神。
戴小丑面具的青年在一場場賭局間輾轉，從容不迫地游來盪去、俯身指點，有如唯一
享受這個絕望舞台的舞者，又像鬣狗般等待著獵物的屍體轟然墜地，好隨時一擁而上撕咬殆盡————
黑衣女人抽回思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文檔中繼續寫道：「尊敬的阿林女士，儘管戚白是外城人，理應是我們爭取的對象，但我還是建議將他納入刺殺名單。
「他就是一個天生的惡魔，只要活著就會貪婪地攫取所有資源，欺詐和陰謀、利用和戕害對於他來說是呼吸飲水般的本能。他會嚼碎所有人的骨頭，和著鮮血吞咽入腹，一點殘渣也不剩下，如同藏匿在羊圈中的野狼，殘忍而狡猾————
「如果不儘快殺了他，他將會以極快的速度成長起來，蠱惑越來越多的人，直到將所有信徒投入磨盤，碾碎成粉再壓成寶石，換成金錢————」
黑衣女人寫到這兒，懸在鍵盤上的手頓住了。她意識到這是一篇很危險的報告。
隨著屠狼公會吸納的成員越來越多，不同群體的訴求難免有矛盾和碰撞，久而久之便在一次次摩擦中形成新的共識。
而在最近這一個月，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會長發布講話，稱公會內部許多成員的行事背離了「平權」的宗旨，還頒布了一系列思想自我審查規則。
第一，不能惡意揣測外城人，不能對內城人和外城人作稱呼上的區分，不能歧視任何
群體————
黑衣女人猶豫了一會兒，刪除了最後三段話。
第二，不能迷信權威，不能使用尊稱，要牢記所有人生而平等的原則————
黑衣女人刪去了報告中的「尊敬的」等表述，將所有「您」都改成了「你」
第三，不得對男性和女性進行稱呼上的區分，如「女士」「先生」等詞語應被取締————
黑衣女人選中報告中的「女士」二字，按下「delete」按鍵。
類似的規則共有一百條，黑衣女人一一對照，對文檔進行了修正，最後定稿如下：「阿林：
【《奪命遊輪》A級通關錄像—葉紫水.mp4】【《奪命遊輪》A級通關錄像—詹姆斯，mp4】【《奪命遊輪》A級通關錄像—池田崇之.mp4】
葉紫水」
黑衣女人點開公會內部交流頻道最上方的黑狼頭像，將文檔發了過去，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退出公會主頁，界面在救世主論壇停留，掛在榜一的赫然是一個和戚白相關的貼子
I
#S+級通關《奪命遊輪》，戚白一往無前，所向披靡！#
2126年4月10日，藍鯨市維序局地下五層，尖塔部特別行動室。
一排排膠囊形狀的睡眠艙緊密排布，外側的電子屏跳躍著紅藍綠三色的數字，記錄艙體內探員的各項數據。
身穿制服的仿生人和自然人類在過道間穿行，時不時舉起手中的電子數據終端，掃描或是輸入信息。
寂靜中，「滴滴滴」的警報聲急促地響起，其中一台睡眠艙的電子屏瘋狂閃爍令人不安的紅光，巨大的警告標誌橫亘在中央。
負責那一台睡眠艙的是個仿生人，在和機器短暫地對視後，他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念出結論：「林頓探員已腦死亡，確定死於罪惡尖塔，可進行解剖和記憶解析。」
除此之外再未有其他聲音響起，在這裡工作的人類和非人類經過重重篩選，擁有寶貴的理性特質，足以對死亡視若無睹。
後續的流程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林頓的睡眠艙被機器人拖出，內里的屍體被重新編號為【尖塔材料A—371】，聯邦總是有辦法讓一個人發揮出百分之兩百的價值，畢竟統治它的是曾在百年前以榨取價值著稱的各大公司。
與此同時，地面一層的檔案室中，一頭白金色短髮的女人站在大屏幕前，平靜地掃視過上面的一百餘條記錄。
【維羅妮卡·奧爾特曼，女，第二生命基金會負責人，倫敦市內城人，2126年4月4日00：07猝死於（數據刪除）。】
【薩繆爾·努爾維斯，男，不死鳥集團董事會成員，紐約市內城人，2126年4月4日00：11猝死於（數據刪除）。】
【馬見宙，男，帝企鵝公司董事會成員，企鵝市內城人，2126年4月4日00：12猝死於（數據刪除）。】
【————】
女人的目光落在中間一行：
【加文·李，男，鋼鐵安保公司董事長，佛爾市內城人，2126年4月7日11：31猝死於家中。】
她對這個名字有一定印象，一個巧言令色、油嘴滑舌的平庸之人，自以為是又野心勃勃，但確實有一些用處。
所以，當年的她給了他一個李家外圍成員的虛名，就像她也曾以慈善家的身份捐助所有看得順眼的賤民。
旁邊一身黑衣的尖塔部行動組長察覺了女人視線的停頓，輕聲說道：「李女士，節哀。」
女人先是一怔，旋即失笑：「一個昔日攀附過我的蟲子罷了。」
她抬手在屏幕上輕觸，所有【數據刪除】的部分皆顯露出原貌。
【哀嚎俱樂部】【緘默秀場】【愛麗絲島】
以虐殺人類取樂的俱樂部，發泄各種變態情慾的秀場，遠離秩序和道德約束的島嶼————
不少上等人們熱衷於出入這些場所，卻又自知「欲望」居於理性的反面，拿上檯面很不體面，於是在他們死後，出於「為尊者諱」的傳統，相關的地名信息默認會作隱藏處理。
但這些和龍郡的「李女士」無關。
出生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李女士擁有一個具有飛躍時代特色的名字，「李Xπ」，象徵未知和智慧。
這個名字從進入公眾視線的那一刻起再未被他人直呼，人們都知道，她是龍郡真正的權貴，千歲鶴集團的大腦，掌控網絡空間和軍事工業的李女士。
而提到「李女士」，所有人都知道世上有且只有一個人配得上這個稱呼。
馬見晨鎮壓「紅」所用到的高精尖武器便來自於千歲鶴集團，若非李女士無意於虛銜，理事長之位哪怕排除了張家的競爭，也根本落不到馬家頭上。
行動組長覷了眼李女士不見歲月痕跡的完美面孔，試探著說：「李女士，這次各方都表示了一些不滿，認為是尖塔部不作為，才導致了這場悲劇————」
「哦。」李女士側目看來，就在行動組長以為她要做出什麼指示時，卻聽她冷漠的聲音不急不緩，「我沒有讓他們去愛麗絲島，也沒有讓他們上天堂號。
「一群無法理性處理自己欲望的蠢物，卻妄圖讓理性人為他們的行為負責，這樣的認知距離在進化中被淘汰只是時間問題。」
行動組長還要說什麼，李女士卻已經轉回視線，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新的資料：
【戚白，男，2104年4月4日出生於藍鯨市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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