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鬣狗們
企鵝市中心大廈頂層,十大家族的代表們的全息投影在圓桌旁圍坐,臉上的神情俱顯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特斯科夫家族的代表不滿地叫道:「希澤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戚白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我們應該像撣去灰塵那樣處理他,拉攏他或是弄死他!
「現在倒好,所有人都知道了,秩序公會恨不得除他而後快!連【封殺令】都用上了,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注意到了戚白!哪怕戚白真的只是個蟲子,今天之後他們也會將他當人看待!」
更多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們都知道,戚白不是能令他們拿捏的蟲子。
或許之前是,畢竟在【主】的注視下,聯邦能夠輕易奪去任何一個公民的性命。但在戚白死於維序局槍下之後,他們徹底失去了對他的掌控。
死亡帶來自由,正如【封殺令】的道具描述所說,他們將戚白從生者的領域中驅逐出去,意味著放任這個不臣的罪犯往後在死亡的領域沖他們狂笑。
無論過去如何,但至少現在,戚白進入罪惡尖塔就像游魚進入大海,遠比他們這些在陸地上養尊處優的傢伙更從容自在。
「問問希澤吧。」鳩山葵用塗著粉紅色指甲油的食指點了點下巴,「我們不如將他叫過來,聽聽他這樣做的原因,也許像他這樣有智慧的人會對局勢有高明的判斷呢?」
代表們一致通過了這項決議,圓桌中央很快投映出穿銀白色軍裝的年輕人的身影。
希澤沖代表們頷首,問:「女士們,先生們,請問你們在這樣關鍵的時候命我抽身前來,是有什麼緊急的事宜要吩咐我嗎?」
他的咬文嚼字禮貌得生硬,這是「造神計劃」的副產物。為了避免讓完美的造物長成一個野蠻的狂徒,實驗員們往他的記憶中灌輸了許多與禮儀相關的知識。
李女士道:「我們給你的命令是拉攏戚白,如果失敗,再考慮秘密殺死他。而你最終的行為是大張旗鼓地對付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告訴我你這樣做的原因。」
希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沈禛,道:「沈先生是知道的,戚白拒絕了我們的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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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禛此前一直沉默地坐在茶桌後,擺弄桌上的茶盞和濾器,這會兒才放下手中的東西,淡淡道:「的確,考慮到希澤身份的特殊性,最終由我通過論壇聯繫戚白,而他直接拉黑了我,確實可以視為拒絕溝通。」
「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再通過其他方式接觸他嗎?」張家的代表急聲道。「現在我們已經完全將他推到對立面了,難道還要再來一次暴動嗎?」
六年前「紅」的那次反抗運動,張家作為當時的龍郡理事長所在的家族,首當其衝,不少成員死於戰火,家主亦被吊在路燈上示眾,可謂是損失慘重。
如今提起「暴動」一詞,這位代表依然心有餘悸,身上安裝的機械臂不自在地聳動了兩下。
「很抱歉,但當時的情況十分緊急,而我擁有事急從權的權限,可以自由選擇最佳策略。」
希澤平靜地說:「我無意貶低諸位的智慧,但當知識、智量和慧度到達特定層級後,人類將可以結合已知信息對未來進行基於邏輯和理性的推演,而我恰恰有這樣的能力。
「我在綜合分析戚白在罪惡尖塔的行為軌跡後,推演得出他的存在將有60%的概率危及我在罪惡尖塔中的位置,用諸位能夠理解的話來說,就是他有超過一半的可能性越過我在第九十九層塔製造的封鎖,登上第一百層塔。
「而在我得知他準備建立公會這一信息時,我推演出他準備建立的罪徒公會一旦建成,將有50%的概率對秩序公會的地位造成威脅,而他本人對我的威脅也將在之後從60%上升到80%。
「為了保證諸位的利益,我必須阻止那樣的未來發生,最佳策略即制止戚白建成罪徒公會。【神之讖】道具一人只能獲得一次,只要戚白這次建立公會失敗,他將再無建成公會的可能,我認為最終的收益完全能夠覆蓋我們目前付出的代價。」
奧爾特曼家族的代表苦笑著問:「所以你就選擇了最高效的方式,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戚白建成罪徒公會?」
「不,我選擇的是唯一的方式。」希澤道,「以戚白在外城受選者之間的號召力,在無外力干涉的情況下,預計他將在一個小時內募集五十名成員。
「時間緊迫,我只有藉由秩序公會形成系統性的威懾,再用【封殺令】逼迫戚白進入
遊戲,利用懸賞在遊戲中殺死他。
「以理性分析,如果我在第九十九層塔與他相遇,我有極大概率死於他手。而以他的成長速度,我認為儘快殺死他是最佳選擇。」
希澤從始至終都持一種複述實驗數據的語氣,好像一台毫無私人感情的機器,客觀地分析當前的局勢與自己可能到來的死期。
加文·李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不會有人知道這位在此刻將戚白描繪成洪水猛獸的S+受選者曾在一個月前私下見過他一面,給出的卻是另一套說辭:
戚白爬到第九十九層塔的概率是一個極小值,哪怕他已經S級通關過多個遊戲,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將他當做一個普通人就好。永遠不要讓罪惡尖塔知道,你有多麼想讓他死————
當時希澤用這套說辭制止了加文·李對戚白無止境的追殺,而將論壇里的輿論推向一個失控的方向沒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就像沒有人知道他說出的話語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威廉·努爾維斯喃喃道:「是啊,我們是該早點殺了他。我看過戚白在審訊室里的那段影像,他和我見過的所有像他這樣的罪犯都不一樣,他一點兒也不憤世嫉俗—這才是問題所在。
「他不怕死,也不厭惡制度本身,更不為和他有同樣處境的人抱不平,但他偏偏像那
些人那樣站到了我們的對立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那麼我想,我們給不了可以讓他心動的利益,也拉攏不了他。」
「不錯,我想各位應該也不會想著將自己身下的位置讓給那個賤民來坐。」奧爾特曼家族的代表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那麼我們就只能殺了他了。」
可是要怎麼殺了戚白呢?代表們又開始議論紛紛。
馬家的代表說:「我方覺得,希澤的處理方式值得肯定,我們需要在此基礎上加大力度,提高重視度。既然已經對戚白下發了懸賞令,不妨增加懸賞的積分數額,一不做二不休。」
查爾斯·羅德斯在面前的顯示屏上打出一行字:【必要時可使用道具,對戚白髮起賭命遊戲。】
仙風道骨的陸天樞也捻著鬍鬚,笑道:「我們還可以買通戚白身邊的人,讓他們刺殺戚白。」
一就像當年林析刺殺陸文那樣。
希澤靜靜地聽著代表們討論,待討論聲稍熄,他忽然極不明顯地眨了一下眼,輕聲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問我可以冒昧地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威廉·努爾維斯問:「什麼問題?」
「你們是在恐懼戚白嗎?」希澤問。
他環視代表們,淺藍色的眼睛透出不折不扣的困惑,語氣狀似不解:「我其實一直為此感到困惑,諸位為什麼對他懷有那樣大的恐懼,就像恐懼我一樣。」
代表們沉默了,有不少人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悚然,好像面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偽裝成人類、並觀測著人類的外星生物。
他們在四年前得到了那段極其接近於神的基因,卻並未立刻投入克隆,而是花費了長達一年的時間進行基因編輯。
在剔除其中可能對他們不利的因素之餘,基因編輯的另一個重點則在於修改外貌,他們盡全力讓最終的克隆體看上去與「那人」截然不同,好像可以藉此阻止昔日掩埋於灰燼下的亡靈重返人世。
但此刻他們卻不約而同地從希澤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哪怕兩個人從外形到行為模式都毫無相似之處。
李女士將代表們的忌憚收在眼中,垂下眼壓下眼底的自嘲。
她想,他們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很愚蠢,久居高位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是真正的神明,竟然妄圖掌控一個以他們的能力無法完全了解的武器。
可這就是人類啊,貪得無厭、充滿欲望,於是明知風險偏要迎難而上,賭自己終不會承擔未知的代價。
大到顛覆舊時代的戰爭,小到未知結果的實驗,人類文明總是在這一場場賭博中推動
社會或科技邁上新的階梯。
「希澤,立刻回到罪惡尖塔中,盡全力阻止罪徒公會的建成。」李女士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希澤的全息投影消失了,代表們似有似無地鬆了一口氣,為不用回答那個難解的問題而慶幸。
但很快他們就意識到,希澤是他們創造的,永遠受他們支配,又有什麼資格向他們提問?
李女士沒有給他們想明白這個問題的機會,她環視所有人,繼續說道:「各位,戰爭開始了。
「讓所有秩序公會的成員儘快進入罪惡尖塔,哪怕不能殺死戚白,也要阻止罪徒公會建成。」
2126年4月18日註定是不同於往日的一天。
寫字樓中,一名職員拒絕了自願加班的要求,往工位上一趴就睡了過去,在高管暴跳如雷地開除他之前,【主】控制著機器人將他放入睡眠艙,並掛上了有維序局蓋章的「請勿打擾」牌。
酒吧里,一對正在跳脫衣舞的男女搭檔匆匆下台,等客人們找到他們時,發現他們直
挺挺地躺在後台的地板上,睡死了過去,【主】的視線注視著他們,在周圍攔出一片閒人勿入的禁域。
內城邊緣,一個剛失業的房車住戶鄭重地對採訪他的記者說了句抱歉,然後轉身上了房車,鎖了門。【主】接管了房車的權限,將其向市中心的方向開去,留下記者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樣的事在世界各地發生,目擊這一切的聯邦公民們不明所以,用眼神你來我往地猜測著到底發生了什麼。
莫非又要發生一次AI叛亂?
不會吧?那不是大公司們搞出來的嗎?
住腦!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抓進去!
那難不成是維序局的秘密行動?
人們交換了眼神之後陸續回到各自的崗位。他們依舊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有不少人敏銳地感覺到了:有一場發生在暗地裡的戰爭開始了。
孤島監獄深處,一間單人囚室,一百平米的房間各類家具一應俱全,牆角的書櫃中擺滿了各個類別的書籍,從小說到哲學論著,還都是有價無市的紙質書。
書櫃旁是一張寬敞的書桌,筆記本攤開著放在中央,旁邊散落著幾支鋼筆。正上方則是一整塊巨大的投影屏,映出以假亂真的湛藍天空。
張清黎坐在桌邊,安靜地翻看著一本百年前的文學小說,時不時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抄錄一些語句。
自從4月1日傍晚被關進孤島監獄,他已經在這間房間裡住了半個月有餘。
得益於「張」這個姓氏,在最終的判決落下之前,監獄方面到底沒人敢為難他,所有生活用度一律按照最高標準提供。
又因為他常為內外城平權奔走,且背負著「刺殺白熊郡理事長」的罪名,罪犯們大多對他懷有欽佩之情,就連一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幫派頭目也對他禮遇有加。
如果不是失去了自由,他簡直像是來這兒度假休養的。
當然,事實上他住在這兒和度假修養還真沒什麼區別,因為不受打擾,反而能夠安心地進入罪惡尖塔,而不用擔心現實里的身體被仇家刺殺。
某種意義上,他算是獲得了死者才有的那種毫無後顧之憂的待遇。
張清黎將手中的書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本,站起身將它放回書架上的空缺。
這本書名為《莫斯科紳士》,作者是一個天真的浪漫主義者,習慣將優雅的風度和血腥的制度相互剝離,某種程度上和他們這些出生大家族的「進步人士」是一路貨色。
張清黎一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和懷疑主義者,戲謔地評判作者寫作意圖的同時,也不免反揆自身,更覺得這個世界的未來早已浸泡在絕望之中,而自己這種不合時宜之人將是被時代碾碎的沙塵。
當然,「希望在外城人,自由在外城人」,總有些事是要有人去做的。
張清黎看了眼手錶,傍晚五點了。他走到門邊,對著門上的電子屏點了幾下,請了接下來三天的假。
然後,他躺上床,閉上眼,將意識沉入罪惡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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