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看你幾眼又不會少塊肉
「看你幾眼又不會少塊肉,小氣。」
被當眾點穿的諾希絲臉上有些掛不住。
那顆龍頭彆扭地別了過去,嘴上嘟囔著,擺出一副並不在乎的模樣。
可她那雙豎瞳的眼角卻根本不受控制,忍不住偷偷地往回瞄。
試圖從羽毛的縫隙間再窺見哪怕一絲方才的美景。
「年紀不大,色心倒是不小,你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個小鬼頭。」
翼精靈輕盈地繞過諾希絲那龐大的身軀,蓮步輕移來到那幾位仍瑟縮在地的木精靈身邊。
俯下身輕聲安撫著她們那尚未平復的情緒。
那溫柔的聲音與方才斥責諾希絲時判若兩人。
「哼,我的智慧和力量與年齡成反比————」
「好好好,諾希絲小朋友。」
翼精靈那溫柔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揶揄與俏皮。
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和眼波流轉間的靈動模樣,如同一個正在逗弄孩童的尋常少女。
與先前那個穩重老成、滿口大道理的獵隼形象判若兩人。
「你是在挑釁我!」
諾希絲並不喜歡別人在她的年齡上說事。
因為這是她最無法反駁的軟肋。
每一次被提起年齡,都像是在她的鱗片上敲下一塊脆弱的碎片。
真龍的年齡可達上千甚至上萬年。
十八歲的諾希絲雖然在龍族的標準中還屬於徹頭徹尾的未成年,但她自認自己已經高於大多數同類了。
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她的狡詐,哪一樣都不比那些活了百來年的龍差。
至於那些類人生物,他們無論活了多少歲,在諾希絲眼裡都是一群壽命短如蜉蝣的低等生物。
除非對方是一個遠比她強大的施法者,否則高傲的少女黑龍絕不會承認自己弱於這些短暫如朝露的低等生物。
絕對!
不過話雖如此,諾希絲卻發現自己心裡竟然樂意聽到翼精靈的調戲。
那被揶揄的感覺里摻雜著某種令她心跳加速的甜味。
輕羽回過頭,那翡翠般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比起介意你的年齡,你也許更該思考一下綠龍帶走了什麼。」
「啥?」
「你覺得她會把貴重的魔法物品留下來嗎?」
翼精靈莞爾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幾分意味深長。
隨即,魔法的光芒再度包裹住她纖細的身軀。
她在諾希絲的眼前重新化作那隻灰羽獵隼,雙翅一振便飛離了綠龍巢穴。
留下笑臉逐漸僵硬的諾希絲獨自站在原地。
諾希絲急忙邁開沉重的腿爪跑到那些壁龕上查看情況。
半龍術士在一旁順手解除了對變身術的維持。
那魔法的餘韻如一層褪色的水粉畫般從諾希絲身上漸漸剝落。
如同受潮褪色的水粉畫一般,諾希絲身上那層流轉著金屬光澤的赤銅色鱗片漸漸褪去o
露出了底下原本如深淵般幽暗的烏黑色鱗片。
兩根巨大猙獰、蜿蜒盤曲的龍角從她的腦門兩側重新探出。
在幽暗的巢穴中投下了可怖的陰影。
現出原形的諾希絲雙手抱頭,那痛苦萬分的模樣與幾個嚇到腿軟的木精靈一起,發出了驚人的、穿透耳膜的尖叫聲。
「不!!!」
「沒有!」
「一件魔法物品都沒有!」
諾希絲翻遍了綠龍巢穴中所有被精心裝點得大氣美麗的壁龕。
她的爪子在那些壁龕里瘋狂地扒拉著,將金銀珠寶撥得嘩啦作響。
卻發現上面除了一些閃亮的金銀珠寶和幾件做工粗糙的首飾以外,連一點和魔法相關的物品都沒有。
連一張最廉價的魔法捲軸都見不著。
「沒有!」
為了避免是那條狡猾的綠龍將寶貝藏了起來,諾希絲又動用自己的魔法感官,將綠龍的巢穴一寸一寸地翻了個底朝天。
她在那幽暗的巢穴中來回逡巡,將每一處可疑的地方都挖開來看。
但除了在泥土中找到一堆長勢詭異的蘑菇和幾具已經腐爛的屍骨以外,什麼都沒有發現。
「還是沒有!」
玲子也動用了法術搜索。
那探測魔法的光芒在巢穴中反覆掃過。
結果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獵隼此時再度振動翅膀飛入巢穴。
先是將那幾位驚魂未定的木精靈悉數帶了出去。
而後輕盈地落在諾希絲的龍角上。
它低下頭,看著那些被重新挖掘出來的、橫七豎八的屍骨。
那雙平日裡沉靜如水的鳥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哀傷。
那坑洞中遍布著精靈、半身人、侏儒以及各種動物的屍骸。
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
他們都在綠龍的玩弄下慘遭殺害。
每一具骸骨上都殘留著曾經遭受折磨的痕跡。
德拉維亞斯用那致幻的毒霧將他們的心智徹底扭曲。
讓他們將綠龍視作至高無上的神祇,將那座冰冷的牢籠視作極樂之境。
讓他們在虛幻的美夢中沉淪。
而後,在她覺得膩味了之後,便毫不猶豫地親手打碎那層脆弱的幻象。
讓他們親眼品嘗美夢破碎時那份徹骨的絕望。
強迫他們在清醒的痛苦中互相廝殺。
勝利者得以苟延殘喘,繼續在噩夢中侍奉他們的「神祇」。
失敗者則被拖走,淪為她餐桌上的食物。
「畜生!我一定要宰了她!」
諾希絲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裹挾著真切的恨意。
不知道是因為德拉維亞斯那令人髮指的暴行終於觸怒了她的底線,還是因為那條綠龍帶著所有魔法物品跑路讓她滿腔的貪慾落了空。
獵隼將此看在眼裡,默默地衡量著諾希絲這份憤怒的真偽與分量:「她往北邊飛去了,如果你想抓住她,我可以繼續為你帶路。」
無論諾希絲是因為什麼而憤怒,那怒火的矛頭終歸都是指向德拉維亞斯的。
而輕羽的目的從始至終也都是為了驅逐綠龍,消除這片森林的隱患。
現在的綠龍是跑了,但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她的鱗片完好無損。
她的翅膀依舊有力。
她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到時候她再去侵擾其它的精靈村莊,再去禍害更多的生靈,就相當於她這次付出的報
酬是白白打了水漂。
連個響都沒聽到。
一條來去自如、不受任何懲罰的綠龍,對這片自然的平衡所造成的破壞,將是不可估量的。
如果可以,她願意放下身段,主動協助諾希絲去抓住德拉維亞斯。
將那條狡猾的綠龍徹底打疼、打怕,讓她再也不敢踏足這片森林。
畢竟一條黑龍可不會在森林裡築巢。
森林不是黑龍的棲息地。
她也不需要擔心諾希絲在趕走綠龍後會厚著臉皮鳩占鵲巢。
報酬已經拿了,財寶也已經揣進了口袋,諾希絲只會心滿意足地回到她那片瀰漫著腐臭的沼澤老巢。
躺在金幣堆上呼呼大睡。
儘管這只是一個臨時起意的計劃,倉促間拼湊而成,但無論是從理論的推演還是實際的操作來看,這個計劃都貼合著雙方的利益。
是一筆互利互惠的買賣。
因此輕羽才敢於和諾希絲合作。
可事情總是這麼不盡人意。
意外時常有,還總是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發生。
要是綠龍日後還敢回來作亂,她實在難以跟大德魯伊交差。
那張老臉怕是都要丟盡了。
但諾希絲可不在乎她的下場,不在乎她的難處,不在乎她在德魯伊結社裡的處境。
少女黑龍稍加思索,便再度回絕了輕羽的提議:「算了,跑了就跑了。」
「你確定?」
輕羽心有不甘,那不甘像一根細刺一樣扎在她的心頭。
但她也拿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和諾希絲繼續談判了。
她的報酬已經給過了。
她的底牌也已經亮完了。
只能試圖用蒼白的言語來打動少女黑龍那顆冷硬的心,奢望她能回心轉意。
至於說沉沒成本,諾希絲好像也沒付出什麼成本。
她只是爬了一截地道、刨了一堆土、噴了兩口酸液。
成本全都在她這邊,全都在輕羽自己身上。
「算了吧,她還年輕,就當是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了。」
諾希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將兩隻前爪探入德拉維亞斯壁龕中那些零零散散的金銀器皿之間。
那動作嫻熟得像是已經排練過千百遍。
她將那些閃爍著溫潤光澤的金幣和銀飾一把一把地撈起來,仔仔細細地裝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儲物空間裡。
順便挑了幾枚品相最亮眼的金幣,剛好可以串在胸前那條已然掛滿戰利品的項鍊上。
讓它們在那幽暗的龍鱗映襯下叮噹作響。
輕羽沉默了良久。
那片寂靜在綠龍巢穴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嘆息。
她在腦海中反覆翻攪著諾希絲所謂的「改過自新」究竟代表著什麼。
對於一條生來便以陰謀為呼吸、以毒素為血液的綠龍而言,什麼樣才叫做改過自新?
是不再編織陰謀的蛛網?
是不再奴役其他弱小的種族?
捫心自問,這可能嗎?
她用自己在這片森林中見證過無數生死枯榮的漫長壽命捫心自問,這真的可能嗎?
她寧可相信諾希絲做好事不求回報那概率雖然渺茫得像黑夜裡的一粒螢火,但至少還有那麼一絲可能也不願意相信一條綠龍會違背自己那刻在骨髓深處的天性。
從古至今,從有文字記載的第一頁史書翻到最新的一頁,從來就沒有過一條野生綠龍會洗心革面、重新做龍的案例。
一例都沒有。
這些天生的壞種,只有被那些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傳奇大法師關在秘法鑄就的囚籠之中,用魔法和鞭子日復一日地調教數十上百年,才有可能被磨去那身反骨,勉強從良。
要麼就是自幼便被從龍巢中抱走,在類人生物的文明社會中培育出與人類相近的道德觀念。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顯然,諾希絲口中輕飄飄的「改過自新」,其真實含義大概是讓德拉維亞斯從此以後學乖了,不再招惹到她諾希絲頭上。
而非從此不再作惡。
是了,在諾希絲那雙被貪婪和傲慢浸透的豎瞳看來,改過自新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也不能指望這傢伙有多高的道德標準。
雖然她說話做事偶爾像個文明人,但骨子裡畢竟是條黑龍。
那種對掠奪與暴力的坦然、那種對弱者的天然蔑視,是刻在血脈里洗不掉的。
「希望她能和你說的一樣吧。」
輕羽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像一片被秋風卷落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諾希絲終究不是善龍。
沒有了利益的驅使,她絕不可能為自己所用。
這是鐵律。
「這傢伙可真窮,真是丟五色龍的臉。」
諾希絲把德拉維亞斯的全部財產翻來覆去地數了又數。
那加起來大概也就三百多枚金幣的樣子,充其量不過是蛇人們兩三年繳納上來的稅收。
這點積蓄對於一條青少年綠龍而言實在是不夠看。
簡寒酸得令人髮指。
大舉估計都被德拉維亞斯在逃跑し捲走了,也就是那些真正值錢的魔法久件。
那才是一條龍的家底,是區別於野獸與真龍的重要標杆。
要是說這條綠龍的全部家產就這區區幾百金幣,那確實是丟龍丟到家了。
怕是連最窮酸的白龍聽了都要笑掉大牙。
輕羽實在聽不下去這種赤裸裸的強盜言論。
那對潔白的羽翼在她身後微微扇動,作勢便要離開這個令她渾身不適的地方。
然而她還沒飛出幾步,便被諾希絲一聲叫住。
獵隼回過舉,那銳利的鳥眼中帶著疑問:「怎訟了?」
「德拉維亞斯今天跑了,以後可能還會回來,我沒法隨し保護你們。到了那候,如果你沒法趕走她,就去沼澤附近的村莊,找到那裡的村長跟他說明情況。要是條件允許,我會再來幫你趕走德拉維亞斯。」
諾希絲這話說得相當委婉。
那措辭在她口中打了七八個彎才吐出來。
若是沒頭沒尾地傳到不知情的第三者耳中,怕不是會將這條黑龍當做一個心地善良、
急公好義的好龍來傳頌。
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從這段話的縫隙間,清晰地聽出諾希絲話語中那不加掩飾的暗示。
德拉維亞斯絕對會重新回到黑暗森林。
不管出自種原因是為了奪回巢穴、是為了報復、還是僅僅因為習慣她都必將再次回到這片她苦心經營的巢穴。
而諾希絲口中所謂的「條件允許」,指的自然是報酬足夠豐厚。
那四個字就是一道明碼標價的開丐。
報酬到位,什公都好說。
報酬寒酸,那就免談。
輕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那張美麗的面龐上閃過一絲無語。
感情這條黑龍是把自己當成長期肉票了。
一次性生意不夠,還想著細水長流,隔三差五就來敲上一筆。
但她能說什訟呢?
在大德魯伊沒有回來之前,依靠諾希絲確實是一個選擇。
而且很可能就是唯一的選擇了。
樹人是自然的使者,但它們並不會因為其他生久的領地被侵擾就伸出援手。
它們在森林中的存在如同山嶽,沉默而超然。
她目前能依靠的也只有諾希絲。
只有這條明碼標價、毫不掩飾自己貪婪的黑龍。
儘管心裡對諾希絲那邪未的算盤一清二楚,輕羽也只能點頭接受。
那微微下沉的舉顱里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無奈。
「有來就有往,這次是你幫我們驅趕了綠龍,自然也要答謝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