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是被動的
運勢，是指穩定的時間，與不定的命運相結合。
金融行業喜歡將之稱作：窗口期！
小馬奔騰在發展勢頭最猛的階段，死磕上市美股，說不定就成了。可它朝三暮四，折回A股尋求上市，一頭撞上IP0暫停鐵閘，再掉頭跑去美股。
這期間短短兩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李銘的背景倒台，網際網路衝擊傳統影視行業，小馬奔騰由盛轉衰業績下滑。
即便他還活著，一家虧損企業，如何能上市？
儒意影業總部在順義郊區產業園，距離位於市中心的小馬奔騰，區區幾十公里之遙。
柯利明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眼見高樓起、高樓塌，對窗口期感受深刻。
「四個月。」
柯利明喉結聳動吞咽口水，強壓怦然心動。
這波資本對娛樂圈的追捧，會持續多久：股市監管政策放寬，會持續多久：儒意影業的快速發展現狀，又能維持多久？
答案很簡單，一到兩年左右。
資本風口與監管變化周期，向來是這個規律。
儒意影業錯過這段窗口期，天時利地不在，未來千難萬難。
柯利明正在接觸的另一家收購方，運作期至少一年半載，而謝景明給出四個月時限。
這意味著，他憑添一兩次試錯空間。
人生能有幾回搏！
「謝總，我非常尊重您的市場地位。」
柯利明情難自禁道：「我相信您說四個月，肯定有些把握，不是開玩笑。」
「你覺得你的公司值多少錢？」謝景明不答反問。
柯利明神情變幻不定，沉吟道：「我不跟您說虛的，按照市場現狀，影視公司估值方式差價較大儒意影業估值在10—15億區間，都是合理的。」
謝景明不置可否。
根據公開信息估算一下，儒意去年淨利潤三千萬左右，估值高達三五十倍。乍聽起來堪稱離譜，現如今的影視行業估值，只有更離譜沒有最離譜。
投資估值默認綁定對賭協議。
謝景明沉默片刻，一錘定音：「你公司的估值，無論10億還是15億，都沒我的名譽值錢。」
「我————」
柯利明像是被子彈正中眉心，他神情凝固，而後化作苦笑自嘲：「我還能說點什麼呢？」
「你可以，sayno.」
謝景明話說出口，鬼使神差的停頓，然後垂落左手。
百達翡麗錶盤上的銀河星空圖案，在他手腕處倒懸。
纖細秒針均衡有序跳動，璀璨繁星靜謐流轉位移。
柯利明視線微垂雙手緊握，千言萬語堵在嘴邊，他的臉色肉眼可見漲紅。
這年月一級投資市場，投資方和被投項目先簽TS（投資意向書），投資方入駐被投項目做盡調，搞清楚企業實際經營狀況，再給出估值。
整明白值多少錢才能開價，很合理對吧？
謝景明此刻翻手間倒轉：你想要多少錢，我給你，省略討價還價環節。
這是網際網路明星項目的專屬待遇，不看估值，只看接下來乾死競爭對手，需要燒掉多少錢。
儒意影業值得這種待遇麼？
柯利明身為創始人，難以回答說是，謝景明卻平鋪直敘的給予。
4個月窗口期和15億估值！
謝景明絲毫沒把這兩份重要籌碼，當做誠意、條件之類的說辭，大談特談一番。他只是給出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那麼，他便不接受任何無意義的猶豫。
柯利明只有「yes or no」可說，二選一。
秒針跳過第七下，謝景明伸手要來趙南希的記事本，揮動筆尖寫下字跡。
第二十一秒，趙南希抓緊手機，指尖來回滑動屏幕，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
她的手機備忘錄里有一份影視公司名單，儒意影業赫然在列，自它以上數家公司已然被劃掉，自它以下僅有兩家，尚未約見面談。
所以謝景明此刻的強勢決斷，沒那麼底氣十足，萬一談崩了————
趙南希悄悄打開手機時鐘功能，定了個鬧鈴。
第四十七秒，柯利明抬起頭，無聲注視著謝景明停筆，他在心中問：你是裝的，對吧？
「你怎麼可能不擅長談判，別裝了，我們得好好聊聊————你給我的一票否決權限定範圍多大，估值對賭重要條款，四個月期限怎麼保證————我們真得從長計議，好好聊聊！」
柯利明腦子裡念頭紛擾，欲言又止屏住氣。
第五十五秒，謝景明撕下紙頁摺疊整齊，合攏記事本。
柯利明心說：我不是沒有其他選擇的，你們這樣一言不合逼著別人做決定，搞得大家都很有壓力，何必呢？
誰都有脾氣，強勢過頭就討人厭了。
謝景明輕鬆的笑了下，站起身，打破沉默：「柯總————」
「謝總，請問您看的那本書，書名是什麼？」
柯利明唰啦站起身，心思狂轉搶白問道。
幾乎同一時間，蘋果經典的馬林巴琴鈴聲響起，趙南希心裡一緊，用力摁住靜音鍵。
謝景明語氣平淡說：「書名叫《七殺簡史》。
「人也許不認識人，但靈魂認識靈魂，這句話寫的太棒了，回頭我一定要看這本書！
」
柯利明臉上露出笑容，伸出雙手握住謝景明的雙手。
他緊接著抬高語調，真誠且鄭重的說：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謝景明遞出剛才寫的紙片：「這裡有我的私人電話號，和我公司合伙人王輝的聯繫方式，你去一趟魔都吧，聯繫他簽TS，儘快。」
「————好！」柯利明笑容僵硬。
「柯總，我點咖啡外賣填錯地址了，您喝什麼口味的，我重新點。」
趙南希舉起手機示意，眉眼彎彎梨渦淺笑，討喜極了。
柯利明氣勢一泄，再提不起力氣，咽下滿口苦澀。
他今天想喝點甜的，謝總喝什麼？
「冰美式吧，滿杯冰不加水，三倍濃縮。」
謝景明說話間，翻轉手腕看眼錶盤指針，兩分零九秒。
TS具有排他性，在協議期限內，儒意影業禁止接觸第三方。
柯利明要和另外那家上市公司說拜拜了。
「呼~」
趙南希跟在謝景明身旁，步調輕快走出寫字樓，鬆了一大口氣。
兩人並肩走到停車場，上了車，她終於無需克制雀躍情緒，驚奇的說個不停。
「謝總，就算您隨機應變，篤定柯利明一定會就範，也沒必要當場寫個紙條，等他鬆口直接交給他。這也太囂張了，他剛剛臉都綠了————」
「你看過香港武俠小說電影嗎？」
謝景明聽了半天，打斷道：「大反派指使下屬去殺主角，主角反殺了下屬，搜屍發現大反派的親筆信：早知道XX大俠武功高強，我不日親自前來拜會。」
「所以？」趙南希愣了愣。
謝景明喝了口冰美式：「如果柯利明剛才不同意，我是想讓他再考慮一下，隨時可以再聯繫我，留個切口—總不能真的直接談崩吧。」
趙南希頓時傻掉了，原來是這樣的嗎？
可她轉念一想，一張紙片兩頭堵，更顯得謝景明厲害，非常強勢之人！
「沒辦法，他不相信我。」
謝景明悠悠靠住椅背，心態平和毫無自得。
他起初畫大餅來的，談理想講未來，來之前醞釀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要共和的繁榮帝國」，這小詞多好聽啊，結果柯利明非是不信。
他被迫只能來點真實的，利誘威逼重拳出擊。
柯利明還真吃這套————
「南希，你記一下。」
謝景明灌了口咖啡，捋順思路下達指令：「第一，通知君泰的併購團隊簽合同進場，協助王輝參與儒意影業的盡調、對賭談判。」
「我不要收購金額，我只要董事會和實際控制權！」
趙南希攤開記事本記錄，緊跟謝景明思路稍加補充。
公司章程的控制權設計，魔鬼藏在細節里。
謝景明許諾讓柯利明當董事長，並給他一票否決權，但否決權範圍可以很寬也可以很窄。無限前置條件，足以把否決權稀釋成白開水。
僅限影視業務、不包括新業務與資本運作事項。
這東西是謝景明給公眾和監管立的牌坊，用以證明他並非惡意收購，無意搞資金池收割散戶。
柯利明對此心知肚明，雙方後續註定要花大量精力，逐字逐句博弈拉扯。
當然，這正是他的價值所在！
中世紀海盜空有金幣無用，必須把船艙裝滿占地方的鹽和鐵製工具，才能換來土著野人的貨物。
娛樂圈同理，他們壓根不會跟謝景明談判————
「第二，讓趙東陽下周回公司，確認翔通動漫盡調進度。」
謝景明思索著繼續說：「我們下周回魔都開會，通知交易各方全部參會，律所和會計事務所各派一名代表來，我要見到他們的高級合伙人。」
「讓他們另簽一分補充NDA（保密協議）。
趙南希快速落筆，在最後畫了圈。
她額外標註一句：正式啟動併購重組，進入執行階段。
上市公司殼和項目就位，萬事俱備沒有東風，全看微操過監管！
「成事在天，謀事在人。」
謝景明輕聲說，說給自己聽。
趙南希伸出手，一點點從他手裡抽走咖啡紙杯，笑眯眯說冰咖啡喝多了不好。剛才柯利明多餘問謝總喝什麼，謝總出差這些日子，只喝澳白。
熱的，不給加濃縮。
「嘖。」
謝景明咂吧下嘴，不是很想說話。
「謝總，我們今晚約見的商務部門的王處，其人性格有些保守。」
趙南希啟動車子解釋道，：「所以我們先回酒店，您需要換身衣服，再換塊手錶。」
「他喜歡男的？」謝景明沒好氣的問。
「去年他負責審批一個地方國資的項目，他已經批了項目，就因為當地市里領導戴了塊日式精工腕錶，他當場說人家有故意賣慘之嫌。」
趙南希繪聲繪色講述細節。
她這幾天每晚回家住，獲取海量情報，對每天要見的領導背景、性格如數家珍，給謝
景明省了不少事。
就這樣又是一連數日，基本把項目相關的監管單位諮詢個遍。
三月六日，驚蟄節氣。
謝景明帶著薇薇安返回魔都，柯利明剛簽完TS回到京城，轉頭再和他同往魔都。
項目會議從早開到晚。
直到深夜時分，打發走外圍人員，會議室里仍然剩七八個腦袋。
君泰併購團隊負責人一根接一根抽菸，滿臉苦大仇深對著白板沉思，時不時抬手撓撓後腦勺，飄落一兩根頭髮。
競誠律所的資本業務高級合伙人，往那一杵跟座山雕似的，半天憋出一句話：「這個項目難度太大，只有一條路可走，以快打快！」
「道理翻來覆去說很多遍了。」
謝景明雙手抱懷，面無表情環顧全場：「給我個準話，你們能不能做，不能就換人。」
「我們君泰團隊負責的技術部分，保證執行到位。」君泰團隊的負責人放緩語速。
「OK，就這樣，我不請大家吃夜宵了，散會！」
謝景明站起身宣布會議到此結束，眾人各懷沉重緩慢散去。
如果這個項目有遊戲裡的進度條，上市公司殼和併購標的，只占前30%，過監管占70%
比重。
其中最核心的一個環節：上市公司常規定增併購，在證監內部由上市監管口」審核；併購重組借殼上市，則由新股發行口」審核。
前者簡單模式，後者地獄模式。
律所高級合伙人說的以快打快，即是爭取讓萬紅萬家不觸發地獄模式，以常規定增併購報審，通過審批後，快速完成實質上的併購重組————
核心就在於團隊執行力，具體分成三步走。
第一步：正常情況下，單筆收購上市公司股份30%以上，自動觸發監管規定—需要收購整個公司。
冷水資本昨天借給孔德永一筆短期過橋貸款，7億現金期限兩個月，抵押物是他持有的萬紅萬佳40%股份。
貸款到期之後，他肯定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顯而易見，謝景明無意收購萬紅萬佳，純屬受害人追債走司法程序。法院也拿姓孔的沒轍，只能把抵押物40%股份，判給冷水資本。
我是被動的，這能怪我嗎？
監管再強制謝景明收購整個萬紅萬佳，可就太沒道理了。
第二步：萬紅萬家通過常規定增，收購翔通動漫、儒意影業各51%股權。
定增，要引入投資者認購。
「謝總，我們是不是可以通過定增，引入有「能量」的投資方？」
君泰團隊的負責人留到最後，湊到謝景明面前，壓低聲音提議：「眾人拾柴火焰高。」
「嗯。」
謝景明含糊應聲，他在京城就想到這點，約了黎銳綱明天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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