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暗面攝政,向帝皇的利刃致敬
撕肉者戰團剩下的一百多名兄弟,從要塞的各個角落涌了過來。
站到塞斯背後。
一具具猩紅色的殘破動力甲,在內庭的陰影下排成了一堵牆。
這就是聖血天使後繼戰團里最瘋的那群人。
戰團長拔劍,他們就拔劍。
戰團長沖審判官拔劍,他們就沖審判官拔劍。
面對巨大的鏈鋸劍,審判官羅德里克沒有眨眼。
他的兩名灰騎士護衛已經拔出了動力劍,但他用左手按了一下空氣,示意兩人不要動。
「塞斯戰團長。」
「你拿鏈鋸劍頂著一個帝國審判官的鼻子。」
「根據奧多·瑪雷利阿斯審判官團的行事準則,現在我身邊的兩名灰騎士,已經有權利當場取你的頭。」
「來試試。」
塞斯絲毫不懼:「你兩條灰狗,我一百條紅狼,誰死不一定。」
羅德里克嘴角扯了一下:「塞斯,你說話一直這麼粗俗嗎?」
「大人,這就是撕肉者的傳統。您要是不習慣,可以投訴到巴爾星,讓但丁大人開除我的戰團長職務。」
「巴爾星也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塞斯。」
「那就開除吧。」塞斯無所謂:「反正我這不當戰團長照樣可以戰鬥。」
羅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想面對這種滾刀肉。
他看向但丁:「但丁大人,您不打算說句話嗎?」
「你的子戰團的戰團長,此刻正用鏈鋸劍頂在帝國審判庭代表的鼻子上。作為暗面攝政王,您打算如何處理?」
但丁沒有回答他,只是看向了賽斯。
塞斯大概能猜到但丁會說什麼。
但丁這十幾年做的事,就是拿自己的金色聖器鎧甲當拐杖,一個人撐著這半片帝國的半邊天。
這老爺子已經不會再為「誰對誰錯」這種問題糾結了。
他只會問一句:「怎麼做,能讓更多的帝國子民今晚多活一口氣。」
所以但丁大概率會勸塞斯收劍。
然後勸羅德里克「尊重一下救了撕肉者戰團的人」。
然後請那位不知名的戰團長「配合一下審判庭的流程」。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丁老爺子為難,塞斯和審判官互不退讓,針鋒相對之時。
白虎戰團的戰士們並沒有參與其中。
他們忙著清理戰場,把能修理的動力甲堆到一起,剔除裡面的碎肉。
他們甚至都不往這看一眼,似乎雙方爭執的對象不是他們一樣。
此時的洛森正斬殺完最後一個惡魔王子。
他也看到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洛森冷笑一聲:「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伸手就把四個戰鬥修女從不同的星球拉過來了。
四個戰鬥修女恭敬地單膝下跪:「大人。」
洛森活動一下筋骨:「走吧,有人懷疑咱是異端,過去瞧瞧。」
另一邊,但丁還擋在審判官和賽斯之間。
但丁對賽斯說:「不要激動,我們不可能冤枉任何一個忠誠帝國的戰士,白虎戰團的戰團長呢?能不能請他過來回答幾個問題?」
賽斯梗著脖子,瞪著審判官:「我哪知道?人家殺完大魔就走了,總之他不回來之前,誰都不能動白虎戰團。」
大審判官這時候就要給賽斯扣帽子,說他勾結異端,賽斯要氣炸了。
就在這時,一個白虎戰士身邊的空間裂開了。
從裂縫裡第一個走出來的,正是那位銀翼戰團長。
虎王戰甲,胸口雙頭鷹,右肩白虎。
他身後,一具接一具的白虎動力甲走出。
然後,銀翼戰團長的背後,飄出了四個身影。
塞斯一轉頭愣住了。
四道金色的光,是四名披著白袍、背生光翼、懸浮於半空的女性身影。
四個活聖人!
塞斯朝著羅德里克審判官,哈哈大笑起來。
「人家回來了!」
「你不是說單殺大不淨者不足以證明對帝皇的忠誠嗎?」
「那四個活聖人呢?」
「你要是敢說這四位也是假的,我現在就把血渴者從您的鼻孔里塞進去、從您的屁眼裡鑽出來!」
「有本事,您當著這四位活聖人的面,再把「異端」兩個字從嘴裡吐一遍!」
「吐啊!」
「大人,我他媽求您吐!」
羅德里克站得筆直,像一把豎起來的刀。
「塞斯戰團長。」
「我現在比剛才,更加確信這支白虎戰團有問題。」
塞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說什麼?」
羅德里克反問道:「一次,四個,四個活聖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指向懸浮在洛森身後的那四道金光。
「塞斯,整個帝國一萬年的編年史里,活聖人總共出現過多少位?」
塞斯沒答,他不太清楚。
「我告訴你。」
羅德里克繼續說道:「有名有姓、有詳細記載的,二十九位。」
「從聖龐特烏斯開始,到千年前的希爾維拉為止,一萬年,二十九位。平均三百多年才能誕生一位。每一位活聖人的誕生,都意味著某一個星球、某一次戰役、某一段最黑暗的歷史。」
「聖龐特烏斯降臨,是為了拯救菲多爾·卡爾諾斯星區,那一戰三個次級戰區被燒成玻璃。」
「聖薩賓娜降臨,是為了點燃卡扎丁大屠殺里最後一支守軍的鬥志,那一戰死了一億
七千萬平民。」
「聖希爾維拉降臨,是在第三次黑十字軍東征最後一天,她燃盡了自己全部的靈魂,換來阿斯達蘭要塞的三天喘息。」
羅德里克細數著出現的每一位活聖人。
「每一位活聖人,都是用一段人類的苦難堆出來的。用幾千萬、幾億、幾十億條人命堆出來的。帝皇在星炬上的意識是碎裂的,他的神焰很貴,很貴。貴到整個帝國,平均三百年才能擠出一滴。」
「然後,塞斯戰團長————」
羅德里克轉過身,看向懸浮在半空的那四位活聖人。
「一個來歷不明的戰團團長,身邊同時站著四位。」
「這種密度,塞斯戰團長————」
「在帝國一萬年的歷史上,只出現過一次。」
塞斯的呼吸一窒,他似乎猜到了對方要說什麼。
果然,羅德里克提高了音量:「背教時代,索利·阿卡哈。」
「一個自稱受帝皇眷顧」的異端,在背教戰爭初期,身邊同時出現過三位活聖人。
他用這三位活聖人」贏得了四個次級星區的軍政效忠。他的軍隊以光明之師為號,焚燒了上千顆世界。整整兩個紀元之後,審判庭才在歐蘇斯星系把他的真面目扒出來————」
審判官冷笑道:「三位活聖人,全是極度強大的萬變之主異能者。她們用亞空間法術扭曲了整個星區所有帝國公民的認知,讓所有人都把她們看成了活聖人。」
「這是萬變之主最經典的一齣戲。」
「塞斯,你面前這四位活聖人,我憑什麼就該相信她們是真的?」
「你說她們散發著帝皇之光,對。」
「可你要知道,索利·阿卡哈當年的光明之師里,有七個完整的阿斯塔特戰團,全部跪在他面前。」
「膝蓋會彎,並不代表你跪對了人。」
羅德里克把目光轉回塞斯臉上。
「所以,塞斯戰團長。」
「一位活聖人降臨,是帝皇的恩賜。」
「四位同時出現在一個編制不明的白虎戰團身邊,這不是神跡,而是亞空間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盤棋。」
「一頭大不淨者的死,換取暗面攝政王的絕對信任,這筆買賣對萬變之主來說,太划算了。」
「塞斯戰團長,你現在用鏈鋸劍頂著我————」
「你可知道,你頂著的不是我。」
「你頂著的是帝國暗面千萬億人的命。」
羅德里克說到這裡,周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包括撕肉者戰團的兄弟。
包括塞斯。
審判庭的偏執狂之所以能被帝國倚重一萬年,是因為他們從來就沒真正錯過。
他們每一次發難,都能從歷史上翻出十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案例。
羅德里克說出「索利·阿卡哈」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死亡面具背後的但丁已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塞斯的額頭開始冒冷汗。
他想開口反駁。
但撕肉者戰團的編年史里,沒有「索利·阿卡哈」這一章,因為背教時代的事情太黑,聖血天使把那段歷史的副本全部銷毀了。塞斯只聽過這個名字,聽過一次,幾百年前。
他拿什麼反駁?
但丁終於開口了。
「塞斯,先把劍收起來。」
塞斯一咬牙,把血渴者從羅德里克的面門前撤開了兩米。
但丁轉過身,走向那位一直站在裂縫前的銀翼戰團長。
他在洛森面前停下,五米開外,向他行了一個戰團禮。
「白虎戰團的戰團長。」
「我是聖血天使的但丁。巴爾星的血之領主,暗面攝政王。」
「我首先要感謝你。感謝你救了我的子戰團,感謝你救了這座要塞,感謝你以我無法理解的方式,斬殺了那頭大不淨者。撕肉者戰團今晚能活著,全是因為你。」
「作為一個聖血天使,作為聖吉列斯的子嗣,作為塞斯的兄長————」
「我,但丁,欠你一條人情。」
「但是。」
但丁的金色的死亡面具對上了洛森的臉。
「我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暗面攝政王。」
「大裂隙之後,星炬的光傳不到我們這半邊宇宙。這裡的所有帝國公民的腦袋,都押在我這副金色面具的後面。我晚一個小時動身、我錯判一次形勢、我信錯一個人,這數千萬億條命,就要替我交學費。」
「你理解嗎?」
「如果我是另外一個戰團長,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球,在一場普通的戰役里,我現在會拍你的肩膀,請你喝一杯,給你的戰團寫一封親筆信。」
「可我是暗面攝政。」
「我身邊站著一個審判官。他說的那些,從背教時代的歷史來看,每一條都有依據。」
「我不能為了一條我欠你的人情,讓暗面以千萬億計算的子民,替我買單。」
但丁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白虎戰團的戰團長————」
「我懇請您配合羅德里克審判官,完成純潔性的審查流程。」
「我向您用聖吉列斯的名字起誓,審查過程中,如果審判庭有任何逾越的舉動,我,但丁,會親自站在您這邊。」
「這是我能給您的最大的誠意。」
整個要塞內庭,安靜得像被塞進了靜滯力場。
洛森的嘴角扯了一下,他終於開口了。
「在這個宇宙里,除了帝皇之外,沒有第二個人有資格考驗我。」
話音落下,395名白虎戰士默默站到了他的身後。
緊接著,要塞外二十公里範圍內,那些一直在清理戰場的灰色戰鬥服凡人士兵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八萬具灰色身影,從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朝著這個方向靠攏。
要塞內庭的五十萬星界軍士兵,臉色白了。
聖血天使第三連的主力兵,按在武器上的手,鬆了一下,然後又按緊了。
審判官羅德里克身後的兩名灰騎士,動力劍的護手位置,滲出了一層細汗。
但丁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遠遠逼近的黑壓壓的海。
就在這沉默拉到極致的時候羅德里克向前,邁了一步。
直接邁到了洛森面前三米的位置,他手指洛森。
「白虎戰團的戰團長。」
「一個真正問心無愧、真正忠於帝皇的帝國戰士,面對審判庭的檢查,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什麼?」
「一個真正的帝國戰士,會說請查。」
「你連被查一下都不敢。」
「除非你心裡真有鬼。」
「除非你的靈魂里,真的藏著一點你自己都不敢看的東西。」
「你越是不敢接受審判,就越說明你心裡有鬼————」
話音剛落。
風起。
一隻手從側面伸了出來。
下一秒,羅德里克審判官的脖子已經被攥在了這隻手的五指之間。
他被整個人提起,像拎一隻被揪住了後頸的兔子,懸空了半秒鐘,然後被狠狠按倒在要塞的焦土上。
一聲悶響。
羅德里克的額頭磕在焦土上,嘴裡嗆出一口血。
那隻鐵騎型終結者裝甲的左手,依然按著他的後腦,讓他的臉無法抬起來。
右手,握著一柄通體地獄黃銅鑄造的動力斧,斧刃架在羅德里克的頸椎上。
兩名灰騎士護衛的動力劍剛剛出鞘三分之一,就被其餘五台鐵騎型終結者裝甲的轉管爆彈槍頂在了面甲上。
兩名灰騎士僵住。
整個要塞內庭,全都看傻眼了。
二狗摁著羅德里克,轉頭看向洛森。
他不管什麼審判官,只要老闆點頭,他就砍下這狗東西的腦袋。
洛森沒理二狗,他注視著但丁那張象徵著完美與神聖的聖吉列斯死亡面具。
「你其實早想死了,對吧?」
「一千五百年。在這樣一個連星炬都照不到的爛攤子裡,帶著一群血里藏著瘋病的兄弟。別人看你,是活著的傳奇,是暗面攝政王。但我看你————」
洛森搖了搖頭,只有一種同類看同類的深沉嘆息:「只是一個連「閉上眼休息」都不敢的,疲憊的老兵。」
但丁的呼吸在死亡面具背後,驟然停滯。
洛森極其隨意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大審判官。
「審判庭這幫只會翻法典的蠢貨,以為維持暗面靠的是信仰和純潔。但你我都清楚。
暗面規矩只有兩條:誰在殺惡魔,誰在替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扛著天。」
「但丁,今天我洛森給你這個面子。」
「不是因為你是攝政王,只是為了讓你這把快要崩斷的老骨頭,今天能少操一份心。
但丁緩緩點頭,在面具後閉上了那雙疲憊到了極點的眼睛。
「感謝理解!」
這一千五百年裡,有無數人向他索要保護,有無數人對他下跪,有無數人稱頌他的神聖。
但只有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戰團長,一眼看穿了他金面具後那具早就想倒下、卻只能死死撐著的千瘡百孔的靈魂。
洛森看向還壓在地上的羅德里克,他對二狗擺了擺手。
二狗這才鬆開踩著大審判官的腳。
洛森把羅德里克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替這位大審判官拍了拍衣領上的焦土。
和顏悅色地說道:「大審判官,您可以查了,好好查,認真查,如果查不出東西,我會打斷您的腿。」
「兩條。」
羅德里克咬了一下牙。
既然洛森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就不能再退。
一個審判官如果在這種場合退了,那他的職業生涯就此結束。
他揮了揮手。
兩名灰騎士從風暴烏鴉的艙門裡,把一個東西押了出來。
無魂者。
這是一個穿著灰色囚袍、脖子上戴著金屬壓制項圈的女性。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裡沒有任何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所有人本能不舒服的氣息——靈能上的虛無。
無魂者,帝國最稀有、也最珍貴的反亞空間武器。
這種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亞空間的否定。
她們走到哪裡,哪裡的靈能就會失效。只要是靠亞空間維持的任何東西。
不管是惡魔的肉身、還是奸奇的幻象、還是靈能者的念動,在無魂者三米之內,都會像被拔了電源。
羅德里克讓無魂者向那四位活聖人走去。
圍觀的撕肉者戰士紛紛後退,他們對無魂者的本能厭惡,深入基因。
無魂者走到距離活維拉五米的位置。
羅德里剋死死的盯著她們。
四位活聖人金色的翅膀依然展開,頭頂的金色光環,依然散發著溫暖。
無魂者又向前走了兩步。
三米。
兩米。
一米。
四位活聖人的金色光暈,一絲都沒減弱,不受任何影響。
維拉平靜的看了一眼無魂者。
無魂者的壓制項圈,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項圈上的幾顆指示燈,熄滅了。
無魂者自己的臉色變了。
她愣在原地,像是在努力感受什麼。
然後,她抬起頭,對羅德里克搖了搖頭。
羅德里克的臉色,白了。
無魂者連一點靈能都沒吸到,這就排除了奸奇幻象的可能性。
索利·阿卡哈的三位假活聖人,當年在第一位無魂者靠近的瞬間,就垮了。
這一次不但沒垮,而且毫無影響。
羅德里克僵在原地,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已經踩進了這條河,只能繼續往前走。
他揮了揮手。
另一名審判官團的助手,捧著一個木盒,從艙里走了出來。
這個木盒上雕刻著帝國最高規格的審判庭封印。
羅德里克莊重的把盒子打開。
盒子裡面躺著一件圓形的、銀色的、表面雕刻著無數細密符文的儀器。
那件儀器的中心,鑲嵌著一小滴已經凝固成琥珀狀的暗紅色液體。
圍觀的聖血天使兵,在看見那滴暗紅色液體的瞬間,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據傳是大遠征末期,羅伯特·基里曼原體在帝皇身側作戰時,從帝皇肩膀的破口上,用自己的戰甲護手接下來的一滴血。
這滴血,被封裝進這件儀器里,過去八千年,被審判庭當做最高等級的「異端驗證工具」來使用。
任何在這滴血面前顯露出不純淨痕跡的靈魂,都會當場被這件儀器灼燒。
這件儀器,叫做「聖裁之輪」。
羅德里克捧著它,向洛森走去。
這件聖物,他只動用過一次。
那一次,他燒出了一個偽裝成帝國總督的萬變之主大祭司。
今天是第二次。
他一步,一步,向洛森走近。
聖裁之輪距離洛森十米,五米,三米————
沒有反應。
聖裁之輪距離洛森一米。
沒有反應。
羅德里克咬著牙,把聖裁之輪,直接按在了洛森的胸口動力甲上。
他在賭,賭這件聖物,會在接觸到「不純淨靈魂」的一瞬間,像它八千年來表現的那樣,燒出一團暗紅色的火焰,證明他羅德里克的全部判斷。
聖裁之輪貼上了洛森的胸甲。
好像,有點反應了————
還沒等羅德里克高興,一縷極純粹的、極古老的金色出現了。
那縷金色從洛森的胸口,順著聖裁之輪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滲了出來。
然後,金色的光,炸了。
整個鐵誓要塞的外圍二十公里,被染成了金色。
那股金色的光芒,從洛森的身體裡,從他背後那個看不見的黑洞投影深處,被他引了出來。
這股金色,是他從帝皇那「要」來的那縷金焰,在此刻被引動之後,把他體內的全部餘量,像一座瞬間拔開閥門的水壩,奔涌而出。
這是黃金王座的光芒。
這是帝皇在他不朽意識的最深處,發出的那種光。
一萬年來,整個帝國的編年史里,只有極少數人,親眼看見過這種光。
霍魯斯叛亂時的忠誠原體們看見過。
卡斯特蘭的禁軍們,在每天更換護衛班次的時候,遠遠地瞥見過。
登上過聖泰拉朝聖的審判官,據說在意識最清明的那一瞬感應過。
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帝國公民,在大裂隙之後的暗面,親眼看到過。
因為暗面,是黃金王座的光芒傳不到的地方。
現在,這道光,在鐵誓要塞內庭,炸開了。
羅德里克手中的聖裁之輪,發出了一聲悽厲的高鳴。
這件八千年歷史的審判庭聖物,承載不了這種級別的純淨能量。
它鳴叫了不到兩秒鐘,然後從中心那滴凝固的帝皇之血開始,整件儀器化作一灘金色的液體,從羅德里克的掌心裡,無聲地流了下去,砸在焦土上,濺開幾朵金色的火花,然後消失了。
羅德里克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
他的膝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道仍然從洛森胸口噴薄而出的金色洪流————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這是真的。
這是黃金王座的光!
假不了!
整個亞空間的所有邪神加在一起,偽造不出其中的萬分之一。
羅德里克的職業本能,在這一瞬間,完整地崩塌了。
他審判了一輩子異端。
他的靈魂,被這份工作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陰暗。
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是「先假設每一個人都是叛徒,然後找出他叛變的證據」。
他自認為自己的這份陰暗,是帝皇給他的武器,是帝國暗面最鋒利的那把刀。
但在這道金色的光芒下————
他看見了自己的靈魂。
一層一層翻開。
每一層都是陰影。
每一層都是髒污。
每一層都是,他為了「保護帝國」而親手塗抹上去的、那種暗紫色的、腐爛的、讓他自己此刻都忍不住作嘔的東西。
在這道光里,他羅德里克,才是那個骯髒的異端。
「帝皇啊————」
「原諒我————」
「原諒我————」
他的眼淚砸在了焦土上。
要塞內庭里。
撕肉者戰團的一百多名兄弟,跪下了。
聖血天使第三連的兩百名主力兵,跪下了。
兩名灰騎士,跪下了。
五十萬星界軍,跪下了。
降落艙里檢修風暴烏鴉的技術神甫,跪下了。
四位活聖人,也單膝下跪。
她們是帝皇點燃的火種。
她們此刻面對的,是她們火種源頭的那團原火。
整個鐵誓要塞的內庭,只剩下一個人沒跪。
但丁。
這位戴著聖吉列斯死亡面具的暗面攝政王,一千五百歲的聖血天使戰團長,此刻,還站著。
不是因為他不敬畏。
是因為,他此刻所戴的面具,代表的是聖吉列斯原體本人的意志。
一位原體,不跪。
除了帝皇本人之外,不跪。
這是血脈里刻下的準則。
但丁站緩緩地抬起了他的雙手,按在了死亡面具的兩側。
他,摘下了聖吉列斯的死亡面具。
面具下面。
是一張比要塞外牆還要老的臉。
皺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
眼睛凹陷,左眼角有一道陳舊的疤痕。
皮膚是那種被巴爾星的紅太陽曬了一千多年、被聖血天使基因里的詛咒慢慢掏空了一千五百年的灰褐色。
他的頭髮是純白的,短,被汗水貼在額頭上。
這是沒有死亡面具加持的但丁。
一個一千五百歲的疲憊的老兵。
他以但丁這個名字本身,站在這道金色的光芒面前。
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胸口的聖器鎧甲上。
聖血天使最古老的致敬禮。
「赴死之禮」。
但丁把一生中最重的這一禮,給了眼前這道金色的光。
他微微低頭。
「我曾以為黃金王座的光,早已被大裂隙截斷在另一側。」
「我曾以為暗面只剩下餘燼,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些餘燼里,替帝國再撐幾十年。」
「我曾以為我死的那一天,就是這片暗面徹底熄滅的那一天。」
「今天————」
他的嗓音有些啞。
「今天,感謝您。」
「感謝您證明,我錯了。」
「黃金王座的光,還沒熄。」
「它只是,走了另外一條路,來到了這裡。」
「聖血天使以及整個帝國暗面————」
「向帝皇的利刃,致敬。」
金色的光,慢慢地,從洛森的身體裡,收了回去。
整個要塞內庭,在金色褪去的時候,一片寂靜。
跪在地上的羅德里克,還在不停地發抖。
但丁的眼神乾淨得像剛淬過火的帝皇之鷹。
然後,他重新戴上了死亡面具。
聖吉列斯的金色面具落下的那一刻,但丁的脊樑,又直了起來,他的右手按在了血之劍的劍柄上。
「我,但丁,代表帝國的律法。」
「我現在以暗面攝政之名,宣告,白虎戰團的血與靈,純淨無瑕。」
「誰敢再對這支戰團的忠誠提出半句質疑,就是在忤逆黃金王座。」
他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羅德里克。
「審判官,帶著你的傲慢,滾回戰艦上去。」
「我會親自向奧多·瑪雷利阿斯審判官團,遞交一份關於你今天表現的報告。」
羅德里克伏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名灰騎士連忙過來,把他架了起來,向艙門方向退去。
「站住!」
二狗衝上去,掄起戰斧砸斷了羅德里克的雙腿。
但丁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位戰團長還真是說一不二。
他擺擺手,兩位灰騎士架著不斷慘叫的羅德里克上了戰艦。
但丁面向洛森,鄭重表態。
「洛森戰團長————」
「從今天,從此時此刻起————」
「白虎戰團,列入帝國阿德普塔斯·阿斯塔特序列。」
「我會親自起草一份文件,通過次空間通訊,上報給基因原體羅伯特·基里曼大人。」
「從今晚開始,你們不再是「編制不明的陌生戰團」。」
「你們是帝國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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