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滯力場的光芒在幽暗金屬通道內閃爍。
洛森的身軀完成空間摺疊,雙腳踩在戰鬥月亮內部的粗糙鋼板上。
鋼板凹凸不平,重力參數混亂到近乎荒唐。
左側艙壁的重力讀數達到標準泰拉重力的三倍,右側通道卻趨近於零。
幾具獸人屍體漂浮在半空,又在穿過某個無形邊界後猛地砸落在地,骨頭與廢鐵護甲同時碎裂。
任何星界軍突擊隊被丟進這種環境,五分鐘之內就會失去方向感。
這裡的通道沒有標準上下。
牆壁和地板的概念在這裡被獸人技霸用扳手砸碎。
粗製電纜像暴露的血管,掛在半空。
齒輪和活塞鑲在牆裡,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
遠處傳來獸人的嚎叫,近處則有某種巨大機器在無規律地喘息。
洛森眼底亮起微光。 內生型靈能矩陣展開。
方圓數百公里內,每一條管道、每一個盲端、每一處熱源、每一座廢料堡壘都被投射進蜂群思維。
1081枚活體金屬影刃從裝甲縫隙中游離而出。
「散。」
它們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破風聲。
影刃在狹窄管道中折行,順著通風口、電纜槽、排污孔和重力異常帶向四面八方擴散。
前方五百米處,一座圓形大廳內聚集著數百頭留守獸人小子和幾頭體型龐大的獸人技霸。
它們正試圖將幾枚粗製等離子炸彈塞進一條主供能管道。
其中一頭技霸拿著大號扳手,正用力敲擊炸彈外殼,試圖讓它「更響」。
旁邊一群屁精尖叫著搬運電纜,誰跑慢了,就被獸人小子一腳踢進管道縫隙里。
數十枚影刃切入大廳。
獸人小子的頭顱齊刷刷脫離軀幹。 技霸的手臂被切斷,等離子炸彈掉落在地。
後續飛來的影刃精準切碎引信,另一枚影刃鑽入炸彈的劣質核心,將不穩定反應直接割斷。
金屬飛輪在斬斷骨骼後,借著動能偏轉反彈,再次切入下一個目標胸腔。
零點七秒後,整個大廳化為遍地殘肢的停屍房。
兩千名身披重型動力甲的戰鬥死士端起爆彈槍,踩著獸人屍體向前推進。
洛森的影刃在前方開路,死士在後方補槍、封鎖岔路、清除陣地。
爆彈火光照亮漆黑艙室。
熱熔槍的超高溫射流將沿途金屬路障融成鐵水。
赤龍戰團噴火器掃過牆壁和地面,把肉眼難辨的真菌孢子燒成灰。
推進速度很快。
可這顆戰鬥月亮太大了。
直徑一千二百公里的小行星被內部掏空,形成一座立體蜂巢。 它遠超任何一艘帝國主力艦。
裡面塞滿獸人用想像力和扳手砸出來的裝置。
靠無數屁精蹬踏驅動的巨型齒輪組。
用數萬噸廢鐵胡亂焊成的內部城鎮。
掛滿炮塔、升降機、排氣管和「俺覺得能飛」標語的飛行平台。
哪怕超過九成獸人小子已經通過主傳送陣降臨到卡斯提斯-vi號地表,戰鬥月亮內部依然殘存著數以千萬計的綠皮生態。
未成熟獸人、屁精、史奎格、維修技工、殘存近衛老大,以及掌握維修技術的技霸小子,藏在數百公里深的地下通道、廢料場和管線夾層中。
它們利用地形優勢,操控自製殺人罐、機槍碉堡、詭雷和廢鐵閘門,對跳幫死士進行阻擊。
「t系列技術死士,入駐。」
跳幫魚雷尾艙門開啟。
數以萬計的t系列死士滑入通道。
殺戮交給白虎、赤龍和影刃。 t系列要做的是接管、拆解、鎖死、改寫。
那是一座高達百米的穹頂艙室。
艙室中央懸浮著一團由強磁場束縛的劣質等離子球體。
球體表面不斷鼓脹、收縮,像隨時會炸裂的心臟。
外圍纏繞著無數生鏽鐵鏈、絕緣膠帶、廢舊炮管和被燒焦的神像殘骸。
幾名高階獸人大技霸正揮舞大號金屬扳手,瘋狂敲擊控制台上的紅色按鈕。
它們察覺入侵者後,第一反應是興奮地試圖切斷磁場束縛,引爆這台足以炸毀半個月亮的推進器核心。
十枚影刃瞬間貫穿大技霸頭顱。
t系列死士迅速湧入控制台。
他們撬開粗糙金屬面板,把神經纜線強行插入獸人的神經控制網。
問題很快出現。
獸人的機械造物缺乏清晰邏輯代碼。 它們有物理結構,卻不完全依賴物理結構運行。
很多地方沒有標準電路。
許多閥門接著空氣。
某些齒輪組理論上不該傳動,卻偏偏帶動了整座引擎艙。
其核心驅動力是waaagh!能量。
它們相信這些廢鐵能運轉,於是廢鐵真的能運轉。
t系列死士可以接管物理閥門,可以切斷引線,可以重新焊接管道,卻無法用純帝國標準解釋整台裝置為什麼還活著。
洛森走到控制台前。
他並不缺少這種唯心能量的替代品。
他抬起雙手,按在控制台的金屬表面。
系統中積攢的大量waaagh廢料順著纜線注入推進器核心。
暴躁的劣質等離子球體瞬間穩定。 綠色電弧消失,能量波動被壓回磁場束縛圈內。
t系列死士抓住機會,接管磁場束縛發生器的物理控制權。
他們切斷獸人原始引線,接駁符合帝國機械教標準的數據線纜。
推進器過載警報解除。
清剿工作轉入高強度持久戰。
洛森親自帶隊,利用內生型靈能感知,逐層排查隱藏能源節點。
一千零八十一枚影刃化作不休的絞肉機,在複雜管道網絡中巡獵。
白虎與赤龍結成三人戰術小隊,利用動力盾、爆彈槍和熱熔槍逐個清理獸人廢料堡壘。
t系列死士緊隨其後,接管門禁、重力發生器、供能管、局部炮塔和獸人傳送殘端。
戰鬥月亮內部的地形太複雜。
獸人的繁殖力也太強。
孢子在陰暗角落裡迅速孵化成新的屁精和史奎格。 有些剛被清理過的管道,數小時後又傳出細碎爪音。
洛森調集後方基石序列進入戰場。
凡是戰鬥死士清理過的艙室,基石序列立刻用數千度高溫火焰對牆壁、地板、通風孔、排污管和垃圾堆進行地毯式焚燒。
殘留真菌結構被高溫破壞。
隨後是化學毒劑噴灑。
最後再用輻射清洗液覆蓋。
整整十五個標準泰拉日。
跳幫作戰的烈度從最初的正面強攻,轉變為逐屋、逐通道的物理清繳。
洛森的戰鬥序列在迷宮裡推進。
基石序列不斷補位。
戰鬥月亮的核心區域,一寸寸落入洛森手中。
第十五天末,洛森的最後一枚影刃鑽入排污管道底部,切下了一頭隱藏獸人老大的頭顱。 那頭老大靠啃食屍體和屁精躲了十一天,試圖在管道深處重新聚攏綠皮。
它剛抬起自製廣播喇叭,腦袋便被影刃從下顎貫穿。
戰鬥月亮內部生命體徵雷達上,所有代表大型獸人的紅色光斑全部消失。
局勢徹底掌控。
洛森站在星體最核心的指揮樞紐大廳內。
這裡原本是獸人軍閥格拉扎格·碎星鉗的王座廳。
此刻,地面被死士清洗乾淨,牆壁上屬於獸人的塗鴉和頭骨圖騰被高能射線剝離。
大廳中重新豎起了臨時帝國戰術台。
靜滯力場在洛森前方亮起。
一個矮小身影從傳送陣中掉落出來。
是小扳手。
它與奧博盧斯星系時期相比,變化明顯。 體型發育了一圈,肌肉纖維更緊實,牙齒也更尖。最醒目的,是它身上的裝備。
小扳手套在一台身高兩點二米的定製機甲內。
這台機甲融合了帝國工程機仆零件和獸人廢土風格。
表面掛滿液壓鉗、等離子焊槍、多功能金屬扳手、切割臂和小型吊鉤。
小扳手剛落地,看清眼前的洛森,立刻做出反應。
機甲前部裝甲板彈開。
瘦小綠色身軀從駕駛艙里跳出來。
它連滾帶爬衝到洛森面前,身體緊緊貼著冰冷金屬地板,雙臂抱住洛森覆蓋動力甲的戰靴,嘴唇在金屬靴面上拼命親吻。
「大蝦米老大!小扳手想死您了!」
洛森低頭看著腳下異形。
「站起來。」
小扳手立刻鬆開手臂,彈射般站直,雙手緊貼大腿外側,站出一個滑稽卻標準的帝國軍姿。 它眼球快速轉動,掃過周圍肅殺的死士、剝離圖騰後的大廳和被徹底控制的指揮室。
它很聰明。
它知道這裡已經換主人了。
洛森開口。
「你在底巢綠皮養殖場的工作不錯。」
「突發孢子泄漏事故處理效率符合基準線。」
小扳手咧開嘴,露出尖牙,瘋狂點頭。
「都是大蝦米老大教得好!!」
洛森沒有理會它的邀功。
「現在,你的崗位變更。」
他抬手,指向大廳外深不見底的機械深淵。
「這顆戰鬥月亮內部舊有獸人武裝已肅清。」 「但我要保留動力系統、重力系統、主反應堆和部分核心組件。」
「這東西的底層邏輯依賴waaagh!能量。」
「強行改成純帝國等離子驅動,耗時太長,還會破壞現有結構完整性。」
小扳手聽得眼睛發亮。
洛森盯著它。
「我會下令,從全星區所有綠皮養殖場中進行定向篩選。」
「強壯。」
「服從性高。」
「具備機械天賦。」
「適合作為底層勞工的屁精,會被系統直接提取。」
「總數量,設定為兩千萬。」
小扳手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變得急促。 兩千萬。
對獸人生態里的屁精頭目來說,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想像。
「兩千萬屁精,全部傳送進入這顆戰鬥月亮。」
「它們將充當這台行星發動機的生物電池和底層勞工。」
「小扳手。」
「我任命你為這顆戰鬥月亮的能量部總工頭。」
「你來統領這兩千萬屁精。」
「維持月亮運轉。」
「有沒有信心?」
小扳手渾身發抖。
兩千萬手下。
這是它在獸人部落里做夢都不敢想的地位。 它猛地舉起右拳,重重錘擊胸口。
「大蝦米老大放心!」
小扳手聲嘶力竭地吼道。
「小扳手一定完成任務!哪個屁精敢偷懶,小扳手就把它腦袋擰下來塞進反應堆里當燃料!」
洛森點頭。
指令通過蜂群思維戰區級分腦同步發送。
遍布星區各地的九萬多座綠皮養殖場內,分揀機制啟動。
系統機械臂在培養池中精準捕捉符合參數的屁精個體。
強壯的。
手腳快的。
能分辨扳手和錘子的。
看見機器不會先上嘴咬的。 服從性相對較高的。
全部被投放到靜滯力場矩陣中。
幾十分鐘後,第一批數以十萬計的屁精被投送到戰鬥月亮下層動力艙。
這些屁精剛落地,立刻感受到一股龐大、穩定且純粹的能量壓制。
洛森將大量waaagh!廢料向它們籠罩過去。
這股能量餵養著屁精,也壓制著它們的本能混亂。
屁精們在能量刺激下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它們撿起地上的扳手、鐵錘、焊槍和鏈條,在小扳手的指揮下攀爬巨型齒輪組,修補破損管道,踩踏人力發電機,拖拽電纜,給反應堆外殼上螺絲。
小扳手駕駛定製機甲站在高處,揮舞一把比它本體還大的扳手。
「快點!都給小扳手跑起來!」
「那個!別咬管子!那是老大要用的!」
「你敢偷油喝?把它丟去踩輪!」 「右邊那三個,蠢貨!那是進氣口,不是窩!」
屁精們尖叫著奔跑。
停滯的推進器重新點火。
戰鬥月亮內部照明系統逐一恢復。
整顆星體發出低沉物理震動,表明核心正在復甦。
行星引擎啟動。
這只是第一步。
洛森對這顆戰鬥月亮的現狀很不滿意。
內部結構鬆散。
防禦布局混亂。
大量空間被無意義的獸人垃圾占據。
許多通道寬度不統一,無法運輸帝國標準載具。 能源管線沒有防護。
排污系統與彈藥庫交叉。
幾個反應堆艙室里甚至還有獸人用來烤史奎格肉的鐵架。
這東西能運轉,是因為獸人相信它能運轉。
洛森不接受這種不可控。
改造工程全面展開。
立體摺疊物流蜂巢啟動。
數百萬名基石序列和兩萬名t系列死士被投送到月亮內部。
拆除工作開始。
基石死士使用重型熱熔切割機,將獸人胡亂搭建的廢鐵城鎮直接切碎。
那些用破船殼、炮管、鐵皮、骨頭和垃圾堆出來的內部聚落,被一片片拆除,送入系統回收。
數以億噸計的金屬廢料被熔煉成基礎材料。 建築工程同步推進。
t系列死士根據克薩斯提供的stc數據板殘片,重新規劃戰鬥月亮內部布局。
標準帝國鑄造工廠拔地而起。
宏炮彈藥生產線嵌入外層艙段。
等離子燃料精煉廠接入主反應堆旁側。
維修車間、機仆維護倉、動力管線檢查區、基石宿營區、屁精勞工巢、t系列主控艙,被模塊化鋪開。
原本空曠混亂的獸人大廳,被切割成標準化區域。
小扳手負責的屁精勞工,不允許接近核心火控系統,也不允許碰帝國改造後的主反應堆控制台。
它們只負責能量鏈條最底層的髒活。
踩輪,扛管,擰螺絲,撿廢鐵,修補獸人底層裝置。
在洛森的waaagh廢料供給下,它們成為這台戰爭機器的潤滑劑。
外部裝甲改造是重中之重。 洛森調取從大漩渦劫掠來的海量精金、陶鋼、塑鋼礦石和艦體裝甲板。
基石死士在戰鬥月亮地表架設數萬座重型起重機、軌道鋪設平台和真空焊接塔。
厚度達到數公里的複合金屬裝甲板,一塊塊焊接在戰鬥月亮外殼上。
最外層是陶鋼與塑鋼複合緩衝層。
中層嵌入從大漩渦搶來的艦體裝甲板與宏炮防護結構。
關鍵節點鋪設精金強化筋。
主炮區、反應堆上方、指揮中樞、推進器基座和引力鞭發生器外側,使用最高等級精金陶鋼複合裝甲。
縫隙用超高溫液態金屬填補。
原本凹凸不平、長滿廢船殘骸和獸人垃圾的表面,被逐步抹平成暗灰色金屬穹頂。
防空陣列重新布置。
數以萬計的重型光矛炮塔、九頭蛇防空火網、近防宏炮陣地和飛彈巢,密密麻麻覆蓋裝甲表面。
舊獸人炮塔沒有全部拆掉。 部分結構結實、口徑夠大、射界合適的廢鐵巨炮,被t系列死士接入帝國火控系統,改造成低精度大面積壓制武器。
洛森不介意武器長得醜。
只要能打。
推進器改造同樣進入主序列。
t系列死士對戰鬥月亮原有推進系統進行帝國標準升級。
擴大等離子噴射口直徑。
植入複合冷卻管道。
增加多級壓力閥。
為所有主噴口安裝自動熄火閘門。
在推進器外圍加裝陶鋼防爆殼。
推進效率被提升數個量級。
更重要的是,可控性提升。 獸人時期的戰鬥月亮靠「衝過去」解決大部分航行問題。
洛森要的是能停、能轉向、能規避、能進入戰術軌道的行星武器。
改造過程中,t系列死士在月亮核心區發現了一套保存完好的獸人黑科技裝置。
引力鞭。
這是一種利用極端重力場扭曲,製造無形引力套索的技術。
獸人通常用它捕獲路過的倒霉戰艦,或者在軌道上撕裂下方行星地殼。
t-001對這套裝置進行了七輪檢測,最終給出結論。
「結構粗糙。」
「邏輯荒唐。」
「物理效果真實。」
洛森下令保留。
t系列死士不僅保留引力鞭發生器,還利用帝國技術對其加固與深化。 引力發生器供能管線被直接駁接到主反應堆。
重力場穩定性提升。
覆蓋範圍擴大。
控制界面從獸人拉杆式暴力開關,改造成蜂群思維可遠程調節的多級輸出系統。
小扳手對這項改造很興奮。
它曾試圖給發生器旁邊加一個寫著「拉了就爽」的紅色拉杆,被t系列死士當場拆掉。
小扳手在通訊頻道里罵了半小時。
隨後被洛森一句「閉嘴幹活」壓了回去。
改造持續推進。
小扳手駕駛機甲,在下方大廳通過通訊終端瘋狂辱罵幹活慢的屁精。
「兩號動力艙!誰讓你們把管子接到屎池裡的!」
「左邊齒輪別停!停了小扳手把你們全塞進去!」 「那個拿扳手砸自己腦袋的蠢貨,給俺滾去搬廢鐵!」
兩千萬屁精在它的高壓管理和洛森的能量供給下,維持著底層運轉。
它們不忠誠。
也談不上紀律。
但它們怕小扳手,更怕洛森。
同時,它們被waaagh廢料餵養,工作效率遠超普通奴隸。
洛森看著戰術板上的天體數據。
直徑一千二百公里。
外層覆蓋數公里厚的精金陶鋼複合裝甲。
裝配全向光矛陣列、九頭蛇防空火網、宏炮陣地與近防炮群。
內部駐紮兩千萬屁精勞工、百萬基石序列、兩萬t系列死士和輪值戰鬥序列。
搭載改良版引力鞭。 主推進系統完成帝國標準升級。
靜滯錨點、火控網絡、靈能屏蔽節點、反孢子淨化系統全部接入蜂群思維。
這已經不再是獸人的戰鬥月亮。
它是洛森的行星引擎。
洛森笑了。
這件武器的戰略價值,甚至超過一支滿編星區聯合艦隊。
艦隊可以被包圍。
可以被跳幫。
可以被消耗。
可一顆直徑一千二百公里、披著複合裝甲、帶著引力鞭、能進行軌道壓制和質量撞擊的行星引擎,本身就是戰略威懾。
洛森的戰術構想變得極其簡單粗暴。
啟動推進器。質量加速。 等這東西改造徹底完成,開著它出去撞擊敵方目標,絕對是一種極其高效的手段。
這直徑一千二百公里的天體以亞光速沖向敵陣,什麼戰艦都頂不住。
卡斯提斯-vi號的地表戰役,進入了最血腥的清理階段。
獸人軍閥格拉扎格·碎星鉗的死亡引發了連鎖反應。
龐大的waaagh!能量場失去錨點。
綠色靈能霧氣像被抽乾的毒雲,從戰場上方一點點散去。
那些原本在狂熱驅動下持續衝鋒的獸人,忽然像被人砸碎了腦袋裡的鼓點,腳步出現混亂。
神怪小子網絡的集體腦死亡,更是切斷了獸人各部落之間的潛意識連結。
這支軍隊仍然龐大。
哪怕經歷了軌道轟炸、防線絞殺、飛熊轟炸和軍閥斬首,卡斯提斯-vi號地表仍舊殘存超過五千萬獸人。
在帝國戰爭史中,失去指揮官的五千萬獸人潰兵,依舊足以摧毀一顆普通巢都世界。
它們會化整為零,鑽入下水道、廢棄礦坑、工業廢墟、屍體處理廠和巢都底層。 它們會建立一處處小型綠皮窩點,依靠孢子繁殖,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地與帝國進行治安戰。
很多巢都世界,正是這樣被拖垮的。
一開始只是幾百頭綠皮逃進下巢。
總督府認為可以交給本地治安軍處理。
幾年後,下巢傳來綠皮幫派聚集的消息。
十幾年後,整座下巢開始傳出「waaagh」的吼聲。
獸人的戰鬥力依賴頭目。
老大依靠體型和暴力壓制小子。
軍閥依靠更大的體型和更強的暴力壓制老大。
這種生物學等級制度,在有組織的戰術斬首面前,會變成致命弱點。
十萬名身披百夫長重火力模塊的戰鬥死士,開始化整為零。
他們離開固定炮位,切入混亂的獸人陣列邊緣。 蜂群思維的微秒級算力,在他們的視網膜上標註出一個又一個目標。
體型超過三米。
周圍有獸人小子聚攏。
發出持續戰吼。
持有旗杆、戰利品、重武器或近衛標識。
正在揮打同類以恢復秩序。
這樣的綠皮個體,會立刻被判定為優先斬首目標。
一名獸人老大剛站上一台報廢殺人罐,舉起鏈鋸斧準備咆哮,額頭就被一束高熱等離子貫穿。
顱骨熔穿。
腦組織蒸發。
它身邊剛聚攏的數百頭獸人小子停頓了半秒,隨後互相推搡起來。
另一處廢墟中,一頭披著半截動力甲的獸人頭目試圖組織突圍。它揮舞著粗製戰旗,把幾個逃跑的小子砍翻在地。 下一刻,一枚質量爆破彈鑽入它胸腔。
爆炸從內向外撕開肋骨和真菌肌肉。
那面戰旗倒下,周圍獸人立刻失去方向。
一個又一個剛站出來的頭目被精準爆頭。
一個又一個試圖恢復秩序的獸人老大被點殺。
失去頭目的獸人小子陷入短暫茫然,隨後在炮火、死士推進和同類踩踏中開始亂竄。
熊衛的推進加速了崩盤。
獸人的種族優勢在於肌肉密度、痛覺遲鈍和近戰本能。
普通星界軍面對獸人衝鋒時,常常會在體型和力量上被徹底壓制。即便是星際戰士,也需要謹慎處理大規模獸人近戰潮。
可在熊衛面前,這種優勢蕩然無存。
一頭身高四米的獸人老大擋在熊衛推進線上。
它揮舞動力爪,砸向前排熊衛的折射力場塔盾。 熊衛向前踏步。
精金動力巨錘橫掃。
動力場撕裂空氣。
巨錘砸中獸人老大腰部。
骨骼斷裂聲被戰場噪音吞沒。那頭獸人老大的上半身橫飛出去,下半身留在原地,噴出的綠血灑在熊衛盾面上。
三萬名人形戰爭巨獸在平原上推進,任何敢於反抗的獸人,都在巨錘和塔盾下化為肉泥。
獸人試圖在屍山後重組陣線。
熊衛用塔盾推平屍牆,再用動力錘把後面的頭目砸碎。
天空中,飛熊編隊的低空巡獵切斷了獸人最後的集結希望。
一旦蜂群探測到某個區域獸人數量超過一千,並出現聚集趨勢,飛熊隊就會立刻抵達上空。
低空舔地戰術展現出殘酷效率。
雙聯裝速射機炮將大口徑貧鈾穿甲彈傾瀉而下。 靜滯力場在摩托底盤下打開,拋出倒計時三秒的破片集束炸彈和高爆炸彈。
密集爆炸在獸人集群中犁出縱橫交錯的血肉溝壑。
幾分鐘轟炸後,剛剛聚攏的綠皮便被重新炸散,變成待宰潰兵。
熊大駕駛領航摩托,從一片廢墟上空掠過。
蜂群標記顯示,下方有兩千七百餘頭獸人正在跟隨一頭老大向地下通道轉移。
一連串鉕素燃燒彈從虛空落下,砸進地下入口。
火焰沿著坡道灌入深處。
幾百頭沖在最前面的獸人被燒成焦炭。後方獸人驚慌後退,又被機炮火力掃成碎塊。
包圍圈逐步收縮。
殘存獸人被分割、驅趕、包圍,再逐區清理。
主戰場的建制抵抗,被徹底粉碎。
兩個月後。 卡斯提斯-vi號地表殘存獸人銳減至不足三百萬,散布在方圓數千平方公里的廢墟之中。
洛森下達防線交接指令。
熊衛停止推進,撤回巢都後方檢修。
連續兩個月高強度推進,即便是五階熊衛也需要維護。
戰場主導權被移交給基石序列。
一千萬名基石死士接管前線。
他們不僅負責清理殘敵,還承擔起一項特殊任務。
帶領卡斯提斯-vi號五千萬星球防衛軍進行實戰練兵。
每一百名pdf士兵,跟隨十名基石死士行動。
基石序列向凡人士兵展示了什麼叫絕對執行力。
一處地下車庫中,數百頭獸人死守在廢棄裝甲車與垃圾堆後。
pdf士兵習慣性地想要呼叫炮火支援。 也有人想退後等待重裝部隊。
基石死士沒有同意。
炮火會摧毀地下承重結構,可能引發連鎖塌陷。重裝部隊不該浪費在這種清剿任務上。
一名pdf中士後退半步,嘴裡喊著需要重新組織。
基石死士將槍口頂住他的後背。
「前進。」
中士臉色發白。
「裡面有綠皮。」
「所以開火。」
基石死士踢開破損掩體。
十名基石排成標準散兵線,端起爆彈槍,以勻速向前推進。
射擊頻率一致。 槍口保持水平。
黑暗中衝出來的獸人被精準三發點射打碎頭顱和膝蓋。
一頭獸人借著煙塵衝到近前。
基石死士拔出戰術短刀,利用非人類的神經反射速度,切斷它的頸動脈,側身避開揮來的斧頭,再一槍打穿後方另一頭獸人的胸口。
凡人士兵在後方看著。
他們發現,只要陣型不亂,只要火力穩定,那些曾經讓他們恐懼的綠皮怪物,也只是會流血的肉。
基石死士沒有鼓舞演講。
他們只是推進、開火、更換彈匣、標記目標、清理死角。
凡人士兵跟著做。
先是機械地跟著做。
隨後開始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要保持間距。 為什麼交叉火力比集體亂射更有效。
為什麼遇到獸人衝鋒時,後退會死,穩住射擊反而有活路。
卡斯提斯-vi號的廢墟,變成了這支凡人軍隊的血腥訓練場。
五千萬pdf被迫壓抑恐懼。
他們跟隨基石序列的步伐,學習火力掩護,學習搜索通道,學習分辨獸人孢子污染區,學習如何在綠皮衝到十米內時繼續扣動扳機。
哪怕是最基礎的基石序列,單兵戰鬥力也遠超普通星界軍老兵。
在這樣的骨幹帶領下,卡斯提斯-vi號pdf正在經歷一場重塑。
卡斯提斯-vi號的平原上,堆積著數千萬具獸人屍體。
殘肢、破損武器、被摧毀的殺人罐、報廢動力甲、粗製炮管和獸人旗杆,鋪滿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戰後清理迅速展開。
數十萬台由基石死士駕駛的重型工程鏟車,從巢都底層開出。
這些鏟車的推土鏟寬達三十米,車身上掛著鉕素噴火器和孢子淨化噴頭。 它們在戰場上排成一字長蛇陣,轟鳴著向前推進。
獸人屍體、肉塊、破碎裝甲、被血液浸透的泥土,被鏟車粗暴推入挖掘好的巨型深坑。
大型運載飛船降落在深坑旁。
重型抓斗將成百上千噸屍體混合物抓起,傾倒進飛船貨艙。
一艘艘滿載獸人屍體的飛船升空,飛向星區內各個星球上的綠皮養殖場。
在那裡,這些屍體會被送入巨型生物質粉碎機,成為培養新一批史奎格、綠皮孢子和養殖基質的高能營養液。
卡斯提斯-vi號危機,在極短時間內被解決。
混沌戰幫、惡魔軍團、異形海盜依然在各星系間肆虐。
失去星炬照耀的帝國暗面,到處都是孤立世界、斷裂航道、求援信號和被獻祭的人口。
但阿格里皮娜星區,正在變成一塊啃不動的精金鐵板。
洛森洗劫大漩渦、奪取黑心休倫十公里旗艦的消息,已經在亞空間情報網絡、黑商渠道、變節者通訊頻道和混沌戰幫之間迅速傳開。
現在,又多了一條。 一顆獸人戰鬥月亮闖入阿格里皮娜邊緣,結果被洛森奪走。
這個消息在混沌勢力內部引發震盪。
很多混沌戰幫領主幸災樂禍黑心休倫失去老巢時,也對盤踞阿格里皮娜的帝國軍閥更加忌憚,甚至有些懼怕了。
帝國暗面足夠大。
有成千上萬個失去星炬導航、缺乏防禦力量的農業世界、礦業世界和巢都世界。
那些星球上有絕望靈魂、未經開發的資源、孤立無援的總督、腐敗的pdf和恐懼到願意獻上一切的貴族。
攻打這種世界,可以輕易獲得數百萬祭品和成山物資。
攻打阿格里皮娜星區?
那裡有能單殺惡魔原體的怪物。
有數以億計不怕死、不受亞空間腐化的軍隊。
有數萬身披重甲的戰爭巨獸。
投入巨大兵力,面臨全軍覆沒風險,去啃一塊長滿尖刺的骨頭。 這種賠本買賣,除了那些腦子裡長滿真菌、一心只想幹仗的綠皮之外,少有理智勢力願意做。
死亡守衛的瘟疫艦隊修改航線,避開阿格里皮娜外圍。
千子軍團的巫師在占卜時,將這個星區坐標列為盲區,避免靈視被那種詭異蜂群意志反噬。
懷言者的黑暗使徒們嚴令底層信徒,不許向這個方向進行傳教滲透。
某些色孽海盜艦隊原本想去邊緣巢都搶人,聽聞戰鬥月亮被奪後,立刻調頭去找更軟的目標。
阿格里皮娜星區迎來久違平靜。
在這個瘋狂宇宙中,洛森用絕對暴力和殘忍戰損比,為自己的領地打出一層無形威懾屏障。
總督府戰略指揮室內,他查看三百一十八顆收復星球的防務數據。
威懾只能阻擋大規模艦隊入侵和惡魔原體級降臨。
混沌腐化從來不只靠正面強攻。
基因竊取者潛伏。
奸奇教派底層滲透。 納垢邪教傳播瘟疫。
色孽信徒腐蝕貴族。
紅海盜殘餘走私武器。
這些慢性毒藥,才是帝國世界最常見的死因。
哪怕外界混沌大軍選擇繞道,洛森依舊在阿格里皮娜星區建立了一套防禦體系。
動態清零加快速反應機制。
這套機制不依賴遲鈍的法務部調查,也不依賴審判庭漫長且容易誤判的異端審判。
它建立在蜂群思維的信息掌控和靜滯力場的瞬間投送能力之上。
第一層,是全覆蓋的物理與靈能監控網。
數以千萬計非戰鬥死士被安插進三百一十八顆星球的各個階層。
任何異常人口流動、怪異宗教集會、病變症狀、基因異常、靈能波動和大規模情緒偏移,都會被蜂群思維記錄。
第二層,是絕對暴力的瞬間投送。 洛森將白虎、赤龍、鸞鳥等機動性強的戰團,拆分為數百個五人或十人戰術小隊。
這些小隊全天候武裝待命,部署在摺疊物流蜂巢傳送節點旁。
當異常波動被確認,不需要層層上報,也不需要申請火力支援。
靜滯力場直接在警報坐標上方開啟。
五名身披白虎動力甲的精銳死士,或者攜帶重型火焰噴射器的赤龍死士,會直接砸穿邪教集會場所的屋頂。
第三層,是無需審判的抹除。
戰術小隊降臨的瞬間,爆彈槍和熱熔發生器立刻開火。
一旦發現,快速反應,快速清零。
阿格里皮娜星區的三百一十八顆人類世界,迎來了徹底重塑。
部署在這些星球底巢禁區和廢棄礦坑中的綠皮養殖場,在過去幾個月中完成了初期的設備磨合與生物質循環測試。
九萬五千四百座巨型培養池進入了滿負荷的流水線運轉狀態。
系統的數據面板上,生命點產出的讀數呈現出穩定的指數級爬升。 每一個標準的十四天周期,理論上可以兌換出四千五百萬名基石序列死士。
洛森對前期投入一點也不小氣。
阿格里皮娜星區的治理進入了前期高投入階段。
洛森的戰略目標十分明確:將這三百一十八顆星球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水處理廠、每一處能源核心,全部物理強行接入蜂群思維的控制網。
數以千萬計的基石序列被具象化。
他們降臨到三百一十八顆星球。
洛森依據戰區級蜂群分腦提供的基建缺口數據,對這些星球進行精準的兵力傾瀉。
對於一顆擁有百億人口、基礎設施瀕臨崩潰的重度污染巢都世界,洛森會一次性砸下三百萬名基石序列。
對於一顆承擔著星區金屬冶煉任務、缺乏高危作業人手的礦業世界,他會直接投放一百五十萬名基石序列填補熔爐車間。
這種無視後勤補給線、無視人口繁衍周期的暴兵投入,展現出了徹底的「壕無人性」。
帝國的官僚體系被物理切斷。
傳統的貴族議會、機械教的技術壟斷、以及底巢黑幫的地盤劃分,在基石死士面前,被強行抹平。 洛森對阿格里皮娜星區三百一十八顆星球的控制力,達到了泰拉高領主議會連推演都不敢推演的恐怖地步。
全星區實現了物理層面的一體化。
數以萬億計的帝國平民,被蜂群思維重新編目、分類,最終成為了洛森這台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顆顆精密齒輪。
這種高壓、絕對強制的接管,在帝國平民的生理和心理層面,產生了極其劇烈的化學反應。
它並未引發暴亂。
相反,它讓這萬億帝國平民陷入了一種近乎夢幻的不真實感。
最先落到平民身上的,是水。
維薩里昂巢都,第四十二中層,七號淨水站。
清晨的換班鈴還沒響,隊伍已經排到了三條街外。
這在過去不稀奇。
巢都人一生有一半時間都在排隊。
排淨水,排營養膏,排屍體焚化名額,排工位登記,排疫苗,排赦罪券。 有時候,也排著去死。
可今天不一樣。
隊伍很長,卻沒有人敢往前擠。
街口站著六名基石序列戰士。
灰色護甲,黑色目鏡,爆彈槍垂在胸前。沒人聽見他們說話,只有隊伍停得太久時,其中一人會抬起兩根手指。
於是整條街的人便像被無形鐵鏈牽動,往前挪一小步。
過去守淨水站的是鐵喉幫。
鐵喉幫收水錢,收排隊錢,收插隊錢,收「今天不打你」的錢。
淨水站門口原本掛著三排鐵鉤。
欠債的人會被吊上去。
親屬拿工票贖人。贖不出來,就等屍體工會來收。
今天鐵鉤還在。 上面掛過人的痕跡也還在。
但鐵喉幫的人沒了。
確切地說,他們沒能在鐵鉤上掛太久。
基石序列做事很乾淨。
屍體裝進黑袋,貼上編號,送去養殖場。血跡沖洗,彈殼回收,牆上的幫派塗鴉被鏟掉,只剩鐵鉤空蕩蕩地垂著。
舊規矩死了。
隊伍中間,達奎爾把十歲的兒子帕林拉到身後。
「別亂看。」
帕林從他胳膊底下探出半張臉。
「我就看一眼。」
「眼睛不想要了?」
帕林立刻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問:「爸,鐵喉幫真死了?」 達奎爾看見一個老人站得太久,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旁邊兩個人下意識想扶,卻又同時停住,先看街口的灰甲人。
其中一個基石死士轉過頭。
他抬了抬手。
那兩人才敢把老人架起來。
達奎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死沒死,不歸我們說。」
帕林又踮起腳。
「那今天真的發水?」
「排到了就知道。」
「他們說是清水。」
「誰說的?」 「前面那個長瘤子的叔叔。」
「他昨天還說自己見過帝皇從排污管里走出來。」
帕林閉嘴了。
過了幾息,他還是忍不住。
「如果真是清水,是不是要登記去當兵?」
達奎爾低頭看他。
這在巢都里是常識。
任何好東西後面都有帳。
多一勺營養膏,說明明天要加班。
發一件新防護服,說明要下去修輻射管。
給一瓶乾淨水,也許徵兵隊已經在門後等著。
達奎爾把帕林往身後又按了按。 「等會兒不管他們問什麼,你都別搶著答。」
「問名字也不答?」
「我答。」
「問我幾歲呢?」
「我答。」
「問我想不想為帝皇效忠呢?」
達奎爾手指一緊,帕林肩膀被捏得縮了縮。
「你就說,聽我爸的。」
帕林點頭,又小聲補了一句:「那你別說錯。」
達奎爾本想訓他,嘴張開,卻只吐出一口乾氣。
隊伍慢慢向前。
淨水站大門打開後,裡面傳來機械泵的轟鳴。 一個女人領著兩個孩子走出來。
她懷裡抱著四瓶水。
透明瓶子。
透明水。
隊伍忽然靜了一截。
過了一會兒,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假的吧。」
另一個人說:「貴族洗手剩下的?」
「別碰,可能是藥。」
「藥也比昨天那桶強。」
「你懂個屁,越乾淨的東西越毒。」
女人抱著水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她擰開其中一瓶。
隊伍里立刻有人喊:「別給孩子先喝!」
女人身邊的小女孩已經伸出手,眼睛直勾勾盯著瓶口。
女人把水奪回來。
她又看了一眼孩子。
然後自己仰頭喝了一口。
喉嚨滾動。
整條隊伍都盯著她。
沒死。
沒吐。
沒抽搐。
她又低頭看了看瓶子,像是懷疑剛才沒喝進去。 於是她又喝了一口。
她兒子擔心的問。
「媽媽?媽媽你肚子疼嗎?」
女人把水遞給孩子。
「喝吧。」
小男孩舔了一口。
後面有人急了:「什麼味兒?」
孩子抬起頭,茫然地說:
「沒味兒。」
隊伍里有人笑了一下。
淨水沒有味道。
這句話本該尋常。 可在維薩里昂巢都,水沒有味道,像一句異端預言。
輪到達奎爾時,基石監管員站在分配台後。
「家庭單位。」
達奎爾喉嚨動了動。
「三人。」
「姓名。」
「達奎爾。排水管維護廠,四十二中層支線。」
「同住人口。」
「妻子米瑞,兒子帕林。」
監管員低頭看了一眼數據板。
「三人確認。基礎淨水配額,四瓶。下午可領取第二批。」
四瓶水被推過來。 瓶底碰到金屬台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達奎爾沒拿。
監管員抬眼。
「有問題?」
達奎爾盯著水。
「要簽什麼?」
「身份確認已完成。」
「工票?」
「無需。」
「稅?」
「已納入星區統一配給。」
達奎爾沒聽懂後半句。 他只聽懂了無需。
這比要錢更讓他不安。
「那要人嗎?」
監管員看著他。
「什麼人?」
「我兒子十歲。」達奎爾說得很快,像怕慢一拍就被登記,「還沒到工役年齡。他肺不好,跑不快,也不會數彈藥。」
帕林在他身後小聲抗議:「我會數到三百。」
達奎爾反手把他嘴捂住。
旁邊一個灰甲死士稍稍偏頭,似乎看了孩子一眼。
監管員說:「淨水配給不附帶徵募義務。」
達奎爾抱起水瓶離開隊伍後,他沒有立刻回家。
他拐進一條沒有人的窄巷,把一瓶水舉到眼前。 他擰開瓶蓋,聞了聞。
帕林仰著臉。
「爸,給我嘗嘗?」
達奎爾盯著瓶口,「先等。」
「等什麼?」
等它變色。
等它起泡。
等它露出點什麼陷阱。
可水只是水。
達奎爾抿了一口。
他突然皺起臉。
帕林嚇了一跳:「有毒?」 不是水的問題。
「爸?」
達奎爾把瓶蓋擰緊。
「回家。」
「我還沒喝。」
「回去讓你媽看著喝。」
「她又不信。」
「所以才要讓她看。」
他把水護在懷裡,快步穿過走廊。
一路上,他看誰都像賊。
回到家時,妻子米瑞已經在門口等著。
她本來靠著門框,聽見腳步聲才站直。 「鐵喉幫沒了。」
米瑞看著他,半天才問:「沒了是什麼意思?」
帕林搶著說:「掛鉤子上了。」
米瑞臉色一白。
達奎爾把孩子往旁邊撥開。
「別聽他說。」
「我看見了。」
「你閉嘴。」
「你也看見了。」
米瑞沒有罵孩子。
她只盯著達奎爾懷裡的水。
「給你們水,沒要別的?」 「沒有。」
米瑞忽然伸手,把門關上,又把插銷推死。
屋子裡暗了一截。
達奎爾把水放到桌上。
這張桌子是三塊舊金屬板拼出來的,邊角還帶著割手的毛刺。
桌面上擺著昨天剩下的半塊營養膏,灰色,硬得像干泥。
四瓶水放上去,像四個不屬於這個家的東西。
帕林伸手要拿,被米瑞拍開。
「等一下。」
「爸喝過了。」
「我沒看見。」
她盯著達奎爾。 「你先喝。」
達奎爾低聲說:「我在路上喝過一口。」
「再喝。」
「當著我喝。」
達奎爾明白她為什麼這樣。
三年前,鄰居家的男人從黑市買回一桶「乾淨水」。全家喝完後,先是孩子發燒,然後女人吐血,最後男人自己用扳手砸開黑市販子的頭。
屍體工會第二天收了七具屍體。
順手把那間屋子也占了。
達奎爾擰開瓶蓋。
他喝了一大口。
米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達奎爾咽下去。
又咽了一口。 「怎麼樣?」她問。
達奎爾低頭看著瓶子,「以前那些,不算水。」
米瑞接過去。
她終於抿了一小口。
水碰到舌尖時,她的表情很奇怪。
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又像想笑。
「帕林出生那天,我想給他擦臉。」她低聲說,「那天水是黃的。接生婆說,別浪費,孩子反正會髒。」
達奎爾沒說話。
帕林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我出生的時候很髒嗎?」
米瑞看向他。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水遞過去。 「喝吧。」
帕林抱住瓶子,喝得太急,被嗆得咳嗽。
米瑞連忙拍他後背。
「慢點,沒人搶。」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怔住。
沒人搶。
這四個字在這個家裡從來不可靠。
帕林緩過來,抱著瓶子,小聲問:
「明天還有嗎?」
達奎爾看著桌上的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有。
又怕說出口後,明天一切變回原樣。 米瑞替他說了。
「明天去排隊。」
「如果沒了呢?」
米瑞摸了摸瓶身。
「那今天就記住它是什麼味兒。」
帕林認真想了想。
「沒味兒。」
米瑞笑了。
笑到一半,她用手捂住嘴。
她很久沒這樣笑過,自己都有些不習慣。
…………
同一時刻,維薩里昂巢都第九十一工業層。 換班鈴提前四小時響了。
工人們沒有離開工位。
他們抬頭看那隻老舊黃銅鐘。
鐘聲在廠房裡迴蕩,像某種誤觸的警報。
工頭穆格第一個反應過來,沖向中央平台。
「誰敲的鐘?」
沒人回答。
他轉身罵道:「耳朵都焊死了?我問誰敲的鐘!」
生產線旁的基石監管員抬起頭。
「第十二小時結束。乙班撤離。丙班入場。」
穆格看著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乙班還有四個小時。」 「舊班表已廢止。」
「誰廢的?」
「星區民政與戰時重建節點。」
廠房裡的鉚接聲漸漸低下去。
穆格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工人的目光。
過去他們不敢看他。
今天卻有人在看。
他壓著火,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裡歸我管了二十年。」
基石監管員翻動數據板。
「過去二十年,工廠平均工時16.7小時,事故率超過星區新標準四十一倍,材料損耗中有百分之十七無法追蹤。」 穆格張口就罵:「那是機器老,工人懶,底層來的雜種……」
監管員抬手。
兩名基石死士走上平台。
穆格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監管員繼續說道:「你涉嫌剋扣防護設備、篡改死亡記錄、私售鉚釘鋼、延遲換班、買賣工傷名額。」
工人們看著平台。
沒人敢出聲。
穆格臉色發白。
但他很快擠出笑。
「誤會。都是舊帳。新規矩來了,我配合,我一直配合。」
他往監管員身邊湊了一步。
兩個死士槍口微微抬起。 穆格立刻停住,舉起雙手。
「兄弟,別這樣。我不是鐵喉幫那種蠢貨。我懂廠子。你們要產量,我能給產量。你們要帳本,我給。要人,我也給。」
監管員看著他。
穆格聲音壓低,像在傳授某種生存經驗。
「這些工人不能松。松一小時,他們明天就敢少擰十顆鉚釘。你讓他們十二小時回去,他們回去幹什麼?喝?賭?生崽?偷料?你們剛來,不懂巢都人。」
平台下,一個年輕女工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叫娜薇。
十七歲。
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去年機器卡死,她伸手去救一塊鋼板,手指被卷進去。穆格說她操作不當,扣了她三個月配給。
此刻她攥著扳手。
基石監管員沉默了一秒。 「產量已經上漲。」
穆格愣住。
「什麼?」
「三條生產線由我們臨時接管後,偷料停止,工傷下降,設備檢修恢復。十二小時班次下,實際產出高於舊班表百分之二十三。」
工人中有人倒吸一口氣。
穆格的臉終於變了。
「你們算錯了。」
「數據來自你的暗帳。」
穆格嘴角抽搐。
「我可以解釋。」
「你會有機會。」
他鬆了口氣。 監管員補完後半句。
「在審訊室。」
穆格被拖下平台時,終於慌了。
「等等!我知道貴族倉庫在哪!我知道誰給鐵喉幫供槍!我能幫你們!」
沒人回答他。
「娜薇!」
他忽然朝下面喊。
年輕女工渾身一僵。
穆格像抓到救命繩一樣喊:「娜薇,你說句話!去年是我讓人把你從機器里拖出來的!你說啊!」
娜薇握著扳手,抬頭看他。
整個廠房都看向她。
娜薇說:「你扣了我三個月配給。」 穆格臉上的笑停住。
娜薇又說:「還讓我謝你。」
穆格被拖進側門。
門關上。
中央平台下方,娜薇仍然站在原地。
她身邊的老工人霍班也沒動。
他在鉚接廠幹了四十一年,背彎得像舊管道。他盯著出口,聲音發啞。
「這是不是陷阱?」
娜薇問:「什麼陷阱?」
「讓我們走。明天說我們逃工。」
旁邊另一個工人低聲說:「我寧願繼續干。繼續干不會錯。」
他們站在生產線旁,像一群聽到籠門打開卻不敢出去的牲口。 基石監管員走下平台。
「乙班撤離。」
「離開工位。回家。十二小時後返崗。」
霍班咽了口唾沫。
「回家……做什麼?」
這個問題問出來,周圍許多人都看向基石監管員。
他們不是故意挑釁。
他們真的不知道。
十六小時工制下,回家只夠睡覺、進食、處理傷口,然後爬回工廠。
多出來的四小時,像突然塞進人生里的一塊陌生金屬,不知道該放哪裡。
監管員回答:
「休息。」 這個詞讓工人們更加安靜。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
「休息?」
娜薇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想起弟弟。
弟弟今年七歲,住在七十六層的集體看護房。她每個月見他兩次,每次都在睡覺前的半小時。
娜薇抬起頭,「可以去看家人嗎?」
監管員看向她。
「可以。」
娜薇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燙。
工人們終於開始離開生產線。
有的人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機器,像懷疑機器會追出來。 娜薇穿過廠門時,第一次看見第九十一工業層的換班天窗還亮著。
第七十六層,集體看護房門口。
一個瘦小男孩坐在金屬台階上,抱著一隻破布玩偶。
玩偶只有一隻眼睛。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
看見娜薇時,他先是愣住,然後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
娜薇跑得喘不上氣。
「下班。」
男孩皺眉。
「天還沒暗。」
「新規矩。」 男孩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那你要死了嗎?」
娜薇鼻子一酸,蹲下來,一把抱住他。
男孩僵住。
他已經不習慣被抱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
「姐姐,你身上還是有鐵味。」
娜薇把臉埋在他肩上。
「以後少一點。」
「真的?」
「我不知道。」
她抱緊他。 「但今天少四小時。」
男孩想了想,抬手摸摸她的頭髮。
「那今天你能陪我吃飯嗎?」
娜薇閉著眼。
「能。」
同一天夜裡,第四十二中層的達奎爾家裡,第一次在非睡眠時間點亮了小燈。
小燈用的是新發的低耗電池。
米瑞把配給箱打開。
裡面除了營養膏,還有一小袋合成蛋白、兩塊藻類餅、一管鹽膏。
帕林盯著鹽膏。
「這是藥嗎?」
「鹽。」米瑞說。 帕林眼睛睜大。
「鹽不是貴族吃的嗎?」
米瑞立刻瞪他。
她把鹽膏擠出一點,塗在藻類餅上。
帕林咬了一口,整個人僵住。
達奎爾以為他噎住了。
「怎麼了?」
帕林慢慢嚼了兩下,抬頭。
「這東西以前為什麼不給我們?」
達奎爾笑了笑。
「因為以前有人拿去賣了。」
「誰?」 「很多人。」
「鐵喉幫?」
「鐵喉幫只是其中一撮。」
「他們會回來拿嗎?」
達奎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門外。
過去這個時間,鐵喉幫會在樓道里收夜錢。誰家門縫裡透出燈光,就多收一份電稅。孩子哭得太響,也要收「安靜費」。
今天只有遠處基石死士巡邏的腳步聲。
達奎爾說:「他們不敢回來。」
帕林小聲說:「因為灰甲人?」
「因為掌印大人。」
米瑞抬頭看了丈夫一眼。 這句話從達奎爾嘴裡說出來,有點陌生。
他過去從不說大人物的好話。
他只說貴族吃肉,工人吃灰。
總督換一個,鞭子換一根。
帝皇在天上太遠,淨水站的幫派在門口更近。
帕林問:「掌印大人是什麼?」
達奎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米瑞把鹽膏蓋好。
「是讓淨水站發水的人。」
「那他是總督?」
「比總督大。」
「是聖人?」 米瑞立刻皺眉。
「別亂說。聖人的事歸教會。」
帕林咬著藻類餅,想了一會兒,又問:
「那他會死嗎?」
屋裡安靜下來。
達奎爾看著桌上的水、藻類餅和那管鹽膏。
這個問題太可怕。
因為孩子已經明白了核心。
如果這一切來自掌印大人。
那掌印大人死了,水會不會重新變臭?
工廠會不會恢復十六小時?
鐵喉幫會不會換個名字回來? 米瑞慢慢把鹽膏放回箱子。
「所有人都會死。」
帕林的臉垮下來。
「那怎麼辦?」
達奎爾不懂禱文。
國教教堂里的禱文太長,裡面有很多他念不清的詞。過去他禱告,只是因為不禱告會被主祭盯上。
可現在,他想說點什麼。
不是給教堂聽。
也不是給鄰居聽。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兒子,桌上的水。
「願帝皇看著掌印大人。」
這句不算錯。 米瑞補了一句:
「願他別忘了第四十二層。」
帕林想了想,很認真地舉起水瓶。
「願掌印大人身體健康。」
達奎爾笑了一聲。
「還挺會說。」
帕林問:「還要說什麼?」
米瑞看著水瓶,聲音放輕。
「願他活久一點。」
「多久?」
達奎爾本想說一百年。
可在帝國,一百年聽起來太短。 他想到那些活了很久的機械神甫,想到教堂里關於帝皇萬古不朽的壁畫,想到巢都人總愛把不可能的數字掛在嘴邊。
他抬起瓶子。
「願掌印大人能活一萬年。」
帕林跟著說:「一萬年。」
米瑞也說:「一萬年。」
第二天,這句話出現在七號淨水站的隊伍里。
一開始只是一個男人領水前低聲念了一遍。
他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念得含混。
「願掌印大人身體健康,能活一萬年。」
基石監管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嚇得差點把瓶子掉了。
監管員沒有阻止。 於是後面的人也跟著說。
再後面的人覺得只說一句太少,又加上:
「願淨水管別壞。」
隊伍里有人低聲罵:「你這也太實在了。」
那人縮著脖子說:「管壞了你喝什麼?」
於是第三個人補上:
「願淨水管也身體健康。」
這一次,隊伍里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笑聲很小,卻沒有被槍托砸斷。
第三天,鉚接廠乙班下工後,有人敲了敲餐盤。
敲餐盤的是霍班。
老頭咳了兩聲,有點尷尬,又像怕不說就來不及。 「掌印大人身體健康。」
娜薇看著他。
「能活一萬年。」
娜薇的弟弟坐在她旁邊,舉著藻類餅,學得很認真。
「願掌印大人能活一萬年。」
一周後,維薩里昂巢都的下層、中層、工廠、配給站、淨水點、pdf食堂,都開始有人在吃飯前念這句祈願。
國教主祭們起初緊張,怕這越過紅線。
後來民政節點給出裁定。
允許作為領主健康祈願。
不得替代帝皇崇拜。
不得建立非法教派。
不得收錢。 於是主祭們鬆了口氣,還很快學會把這句話放進每日禱文末尾。
「願帝皇注視掌印大人,使其長久守護阿格里皮娜。」
這句話格式正確,也安全。
但平民私下裡更喜歡自己的版本。
因為那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不是寫在教堂牆上的。
不是貴族命令念的。
那是喝過第一口清水的人,結束十二小時工班回到家的人,第一次陪孩子吃飯的人,第一次發現幫派沒來敲門的人,在飯前小聲說出的願望。
阿格里皮娜星區三百一十八顆星球上,類似的場景不斷出現。
人們仍然害怕。
仍然懷疑。
仍然會把半塊蛋白藏到床底,以防明天夢醒。 他們還會在領水前先看別人喝。
會在下班鈴響後站在原地,不敢走。
會在巡邏的灰甲人經過時低頭,等腳步遠了,才敢繼續吃飯。
可每當他們看見桌上的淨水、足量的配給、準時響起的下班鈴、街口沉默站崗的基石死士,就會重新低下頭。
他們不會說漂亮話。
他們只會用最樸素的語言,祈求這個新秩序多留一天。
再多留一天。
於是,在無數張粗糙的飯桌前,在無數盞昏暗的小燈下,在無數還沒學會相信明天的人口中,同一句話悄悄傳開。
「願掌印大人身體健康。」
「能活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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