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林安第二天到103分局時,門口值班台的警員已經認識他了。
「先生,請稍等。」
警員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派屈克,你的中國朋友來了。」
不到兩分鐘,派屈克就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笑。
他今天沒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深色高爾夫球衫,腰間別著配槍。
「林,你來得正好。」
派屈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會議室里還有幾個人等著呢,都在念叨你。」
林安點點頭,跟著派屈克往裡走。
達內爾跟在後面,眼睛四處打量著警局內部……作為一個混跡街頭的倪哥,能夠以客人的身份進來,他倍感緊張。
「放鬆點。」
林安頭也沒回地說。
達內爾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來。
派屈克推開二樓一間小會議室的門。
裡面坐著三個人,兩個中年女人和一個年輕的黑人小伙子,都是沒見過的生面孔。
「這位是林安博士。」
派屈克介紹道。
「哥倫比亞大學數學金融系的,他免費幫我們看稅表。」
兩個中年女人立刻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
「林博士,真的太感謝你了。」
年紀稍長的那個伸出手。
「我是瑪格麗特,在103分局做了十二年的文職,這是我的妹妹,她在檢察官辦公室工作。」
林安和她們握了手,又看向那個年輕黑人。
「我叫德肖恩。」
小伙子有些靦腆。
「我是派屈克的侄子,在牙買加區交通分局。」
「都是自己人。」
派屈克補充道。
「德肖恩去年剛入職,稅表也是亂七八糟的。」
林安在會議桌主位坐下,達內爾自覺地坐到角落裡。
「一個一個來。」
林安說。
派屈克先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稅表,有點不好意思地遞過來。
「先生,先幫我看看這個,這是我妻子的稅表,她去年少繳了大概一百塊,國稅局來信說要補稅加罰款,我也不知道哪裡填錯了。」
林安接過來放在桌面上,讓觀眾來看,然後根據彈幕的指引,又問了幾個問題,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
「你妻子在W-4表格上把預扣稅額填高了,導致全年預扣不足,這是計算問題,讓她今年重新填一份W-4,按照『已婚聯合申報』的標準來,把這裡和這裡改一下就行。
至於去年的差額,補上就好,罰款可以打電話去協商減免,第一次違規通常能免掉。」
派屈克鬆了口氣。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林安把稅表還給他。
【但是如果沒有人看出問題,提醒他,這警察到死都找不出問題】
【簡單的道理,工程師修電機,畫一條線一美刀,知道在哪裡畫,則要九千九百美刀】
接下來是瑪格麗特,她小心翼翼遞上文件袋。
「林博士,我和我丈夫共同報稅,但他去年去世了……」
林安打開文件,一邊看一邊問。
「他去世的具體日期?去年有沒有賣過資產?有沒有退休帳戶的分配?」
瑪格麗特一一回答,林安裝模作樣地聽著,根據彈幕給出的答案,他很快就理清了頭緒。
「你丈夫去世後,你有資格以『適格倖存者』的身份報稅,稅率比單身低。」
林安說。
「但你之前填的1040表用的是單身身份,這會導致你多交大概兩千三百塊的稅。」
瑪格麗特眼睛一亮:「可以改嗎?」
「可以。」
林安點頭。
「填一份1040-X修正表就行。我幫你算好了數字,你回去照著填,附上你丈夫的死亡證明,寄到國稅局,大概三到四個月能收到退稅。」
瑪格麗特差點哭出來。她妹妹趕緊握住她的手,連聲對林安道謝。
林安擺擺手,示意下一個。
德肖恩的問題簡單得多……他只是一份W-2表格上的預扣稅數字填錯了,導致本來該退稅變成欠稅。
林安幫他核對了一遍,指出了錯誤所在。
「你聯繫你們部門的薪資辦公室,讓他們重新開一份W-2C修正表。」
林安說。
「然後附上說明寄給國稅局,不用補稅,反而能退四百二十塊。」
德肖恩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最後一個是瑪格麗特的妹妹。
她的問題涉及紐約市和紐約州的雙重居民稅收抵免,稍微複雜一些,但彈幕人才眾多,林安只是等了五分鐘,彈幕老爺們就理清了脈絡,並指出了幾處可以優化的地方。
處理完這個困擾幾人一年的問題,林安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
派屈克遞過來一杯咖啡,他現在親自體驗到了林安的能力,對於後者的身份深信不疑。
「先生,你真的不考慮收費嗎?你這樣免費幫我們,我們都不好意思了。」
「不用。」
林安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我很佩服警察的工作,你們遇到問題,我幫助你們也是在幫助自己。」
派屈克笑了。
「你放心,以後你在牙買加社區有什麼事,直接打電話。」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
「對了,有個事提醒你,最近別去牙買加廢棄工廠區那邊,昨天邊緣地帶發生了小規模槍戰。
我們出警看了,地上全是血跡和彈殼,但一具屍體、一把武器都沒有,近期的黑幫火併越來越過分了,你小心點。」
林安笑著點頭。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莫拉萊斯巡官走了進來,身上穿著熨燙平整的制服,腰間別著配槍和徽章。
「林安博士,稅務問題處理完了?」
莫拉萊斯問。
「差不多了。」
林安站起來。
莫拉萊斯滿意地點點頭。
「那跟我走,正好今天要帶人去羅德曼之頸做例行訓練,你也一起過來熟悉熟悉紐約市面上的主流武器。派屈克,你也一起來?」
派屈克擺手。
「我值班,你們去吧。」
林安看了達內爾一眼。莫拉萊斯會意。
「你朋友可以一起去。」
莫拉萊斯開著一輛警隊的福特維多利亞皇冠,沿著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一路向北。達內爾坐在后座,透過車窗往外看,城市的天際線逐漸被甩在身後。
「羅德曼之頸在布朗克斯最北邊,靠近城市島。」
莫拉萊斯一邊開車一邊介紹。
「我們103分局沒有自己的靶場,整個皇后區的分局要去靶場都得往那兒跑。
那地方1941年就被海軍徵用了,後來轉給陸軍,1960年才交給我們警察部門做永久訓練基地。」
他頓了頓。
「我每個月至少要去兩次,每個警員都有規定的射擊訓練時數,不過這幾年市里一直在吵,說要把靶場搬走,城市島的居民嫌槍聲太吵,告了好幾年了。」
「搬去哪兒?」
林安問。
「大學點,新警察學院。」
莫拉萊斯打了個方向,車子拐進一條岔路。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今天我們還是得去羅德曼之頸。」
車子駛入一片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門口有崗哨。
莫拉萊斯搖下車窗,遞過去警徽和證件。
哨兵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安和達內爾,莫拉萊斯說了一句「訪客」,哨兵便揮手放行了。
【啊,主播怎麼能這麼輕鬆就進去了,不檢查證件,登記一下?】
【人情社會就是這樣,不認識的就按規矩來,有人帶就打開方便之門,並且這事情不算違規的】
【出事了,也是自罰三杯的事情,因為大夥都這樣干,沒人會深入調查】
這裡的訓練場比林安想像的要大得多。
開闊的場地上分布著幾排射擊位,遠處是子彈撞擊的土坡。
現場已經有幾個警員在那裡訓練了,槍聲此起彼伏。
莫拉萊斯把車停好,帶著林安走向武器管理員的小屋。
「吉姆,借幾把槍,提前約好的槍。」
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看了林安一眼,沒多問,轉身從柜子里取出幾把手槍擺在了檯面上。
「這些都是紐約市民能合法擁有的型號。」
莫拉萊斯一樣樣拿出來。
「格洛克17、格洛克19、史密斯威森M&P、西格紹爾P320、還有魯格LC9。
口徑主要是9毫米和.380ACP,紐約對子彈口徑有限制,太猛的玩意兒平民不讓買。」
林安拿起一把格洛克19,掂了掂分量。
這是他昨天在槍戰中使用過的型號……不過是全自動改裝的,眼前的這把是標準的半自動。
「握把舒服。」
林安說。
「格洛克是紐約警察的標準配槍。」
莫拉萊斯說。
「不過我們用的是格洛克17,彈匣容量17發,19是緊湊型,適合隱蔽攜帶。」
他手把手教林安如何驗槍、裝彈、上膛、瞄準。
林安學得很快,在學習之前他就有了使用經驗,所以學起來進步飛快,每個步驟都記得清楚。
「站姿放鬆一點,不要聳肩。」
莫拉萊斯在旁邊糾正。
「雙手握槍,拇指併攏,瞄準的時候,前準星放在照門中間,對齊目標,扣扳機要均勻用力,不要猛扣。」
林安對準二十五碼外,也就是二十二米外的靶紙,深吸一口氣,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打在靶紙左下角,離靶心差了十萬八千里。
莫拉萊斯笑了,他現在很確定林安是一名槍械菜鳥,新人開槍是偽裝不了的。
「第一次打這樣不錯了,多練練。」
林安沒有氣餒,繼續射擊。
打了幾發之後,在彈幕的指導下,他就慢慢找到了手感,彈著點逐漸向中心靠攏。
「換一把試試。」
莫拉萊斯遞過來史密斯威森M&P。
這把槍和格洛克差不多,都是警察執法部門的心頭好,是史密斯威森公司推出來的半自動手槍,意圖與格洛克搶市場的產品。
林安接過來,重新熟悉握把角度和扳機行程。
這把槍的重心和格洛克不太一樣,但適應了幾發之後,命中率反而比格洛克高了一些。
「每個人的手型不一樣,適合的槍也不一樣。」
莫拉萊斯說。
「等你打多了,就知道哪把最順手。」
林安又試了西格紹爾P320和魯格LC9。
P320的扳機手感最好,LC9則太小巧,握著不舒服。
「紐約市面上能買到的差不多就這些。」
莫拉萊斯把槍收回去。
「長槍的話,霰彈槍和獵槍管制沒那麼嚴,但半自動步槍需要特殊許可證,很麻煩。
你們中國人可能不習慣,但在美國,槍就是工具,用不用得上另說,但得會用。」
林安點頭。
「我明白。謝謝莫拉萊斯巡官。」
「叫莫拉萊斯就行。」
巡官擺擺手。
「你幫了我們這麼多,這點小事算什麼,以後想來隨時來,我跟管理員打個招呼就行。」
達內爾坐在一旁的休息區,手裡拿著一本從管理員那兒順來的《美國步槍手》雜誌,百無聊賴地翻著。
林安能玩槍,倪哥不行,他只能看著,林安走過來,達內爾站起來。
「怎麼樣?」
「還行。」
林安活動了一下握槍的手腕。
「回去再說。」
走出103分局的大門,外面三月的陽光有些刺眼。
達內爾跟在林安身後,一直沉默著,直到兩人騎上自行車,他才開口。
「林,你剛才在裡面,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律師。」
「我不是律師。」
林安蹬著自行車。
「我只是會算數。」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
達內爾搖頭。
「我是說,你坐在那裡,那些警察圍著你,聽你說話的樣子……你讓他們覺得你有用。」
林安沒有回答。
達內爾繼續說。
「在牙買加,你讓人覺得你有用,你就安全,那些警察,他們現在不會動你,因為他們需要你,就像你說的,美國就是這樣。」
「我說過嗎?」
林安反問。
「你忘了?」
達內爾說。
「你跟我說過的,在前幾天。」
林安沒接話,他坐在自行車後面,看著達內爾騎車穿過牙買加區灰撲撲的街道,往廢棄家具廠的方向騎去。
路上經過昨天槍戰的街區,現場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黃色的警戒線還在,但地上已經看不到血跡,幾個小倪哥在警戒線旁邊玩耍,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達內爾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小聲說。
「昨天我們要是被抓到……」
「但我們沒有被抓到。」
林安打斷他。
達內爾閉嘴了。
兩人到達廢棄家具廠時,地下室里傳來錘擊聲和電鑽聲,老喬的效率很高,已經開始做隔音了。
「boss。」
老喬放下手裡的工具,迎上來。
「昨天你說要招人,我已經找了三個人,兩個是退伍的,一個是搞機械的,都沒有吸毒。」
「背景查了嗎?」
林安問。
「查了。」
老喬點頭。
「都是靠譜的,艾倫認識其中一個,說是之前在伊拉克打過仗的,後來回來就一直在打零工。」
「讓他來見我。」
林安說。
「今天下午,在這裡。」
老喬應了一聲,又回去幹活了。
林安走上二樓,找了一個空房間,開始練槍……在這裡不方便開槍,但是可以練一下如何快速地更換彈匣。
在這個過程中,彈幕自顧自地聊著天。
【林安這波操作可以,警局關係穩了】
【103分局現在就是林安的娘家】
【今天打靶了,格洛克19手感怎麼樣?】
【警察提醒廢棄工廠區?笑死,就是林安乾的】
「嘎」
烏鴉的叫聲打斷了林安的練習,他回頭一看,一隻烏鴉正站在窗外,它頭頂的彈幕刷新著。
【主播,我找到了羅伯特·傑羅教授,確定了他上班路線和家的位置,然後,還有意外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