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匯大道十字路口的路燈有點壞了,在冷風中一閃一閃的,讓人眼疼。
林安看了一會黑色汽車,便像是一個遊客一樣,拉著達內爾往回走。
「達內爾。」
他低聲說,嘴唇幾乎不動。
「嗯?」
「別回頭,跟著我走,像個遊客那樣。」
他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達內爾愣了一下,但很快跟上來,脖子上的相機晃來晃去。
「怎麼了?」
達內爾壓低聲音。
「那輛黑色的車。」
林安的聲音很輕。
「福特維多利亞皇冠。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
達內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別停。」
林安說。
達內爾繼續走。
兩人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北走了大約三十米,然後林安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不深,兩側是老公寓樓的消防梯和垃圾桶,巷子盡頭是一堵牆,牆根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
林安拉著達內爾站到消防梯的陰影里。
從這裡,透過巷口的縫隙,可以看到第110街十字路口的一部分。
那輛黑色汽車還在,發動機的低沉轟鳴隔著半條街傳過來,像一頭潛伏的野獸在呼嚕。
達內爾蹲下來,把相機抱在懷裡,聲音壓到最低。
「Bro,那裡面是什麼人?」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問題?」
「烏鴉告訴我的。」
達內爾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那我們現在在幹什麼?」
「等。」
「等什麼?」
「等一個解決我的身份問題的機會,然後我們就能全力去解決你的麻煩。」
達內爾若有所思。
「我的麻煩很麻煩嗎?」
「能在紐約出動一支二十多人的槍手,還有一頭怪物來追殺你的麻煩,對於我們兩人來說,不大嗎?」
「呃,這個……那個……我不知道,bro。」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三月的寒意。
達內爾穿著那件單薄的紀念衫,衣服飄動,他卻表現得若無其事,反倒是林安在這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不得不迅速從商城內取出防風大衣,給自己套上。
這樣的行為,自然引來彈幕的嘲笑。
林安對此沒有多大的反應,他看著一些匯報分鏡頭的彈幕內容。
【車裡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副駕駛也有人。】
【後排車窗是黑色的,看不清,但是從車輪的形狀來看,後面也應該有人】
【就是不太確定是一個人,還是兩個】
【所以,這台車的車上應該有三到四個人】
【這台車是我發現的,它下午就在哥倫比亞大學附近轉悠,烏鴉停在車頂上的時候,我聽到車內的人在討論著要如何對羅伯特教授下手】
【所以,主播要準備幹什麼】
【秘密】
十二點五十分。
哥大方向,一個人影從鐵柵欄後面走出來,附近樹上一隻烏鴉迅速飛過去,在其頭頂盤旋了一會,確定了他的身份。
是羅伯特教授,穿著深色的大衣,圍巾搭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
頭髮有點花白的老教授從鐵柵欄門出來,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
這是他的固定路線……從數學樓到第110街,然後往西拐,沿著阿姆斯特丹大道走三個街區,就到了他的公寓樓。
「奇怪,晚上怎麼會有烏鴉呢?」
羅伯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烏鴉,又看了看前面十字路口邊上路燈的黑色鳥影,他搖了搖頭,把這個疑惑甩在腦後面,繼續回家。
而就在他走到路口,準備過馬路時,停在對面的黑色汽車動了。
輪胎在馬路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車身猛地竄出去,橫在教授面前。
車門在這個時候同時打開,三個人從車裡跳出來……兩個從前面,一個從後面。
第一個撲向教授,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扣住他的胳膊,第二個抓起他的公文包扔進車裡,第三個拉開車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教授掙扎了一下,但一個六十歲的數學教授,怎麼可能是三個年輕男人的對手呢?
他被人塞進了後排,車門關上。
黑色汽車猛地加速,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衝出去,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光。
達內爾站起來。
「Bro……」
「別動。」
林安按住他的肩膀。
他站在原地,聽著那輛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路燈。
那隻烏鴉還站在路燈頂上,黑色的羽毛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它歪著頭看了林安一眼,然後振翅飛起,朝著黑色汽車消失的方向追去。
彈幕在刷。
【臥槽,綁架】
【獵物被人搶了】
【那輛車的牌照我記住了,主播快報警啊】
【記住了沒用,這樣的車子牌照通常是假的】
【主播快追啊】
【烏鴉跟上了,局長牛逼】
林安沒有動,過了一會,沒有警笛聲,沒有人尖叫,沒有窗戶打開的聲音。
他終於確定沒有人報警。
或者說,這個路口附近沒有人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想管,在紐約,半夜看到有人被塞進車裡,最安全的選擇是當作沒看見。
林安把咖啡杯丟在一邊的牆根,把相機塞進雙肩包,拉好拉鏈。
「達內爾。」
「在!」
「騎車,追。」
達內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經消失的黑色汽車的方向。
「Bro,那是汽車,我這是自行車。」
「你說過你能超摩托車。」
「那是吹牛的!」
「但你的腿不是吹牛的,快追,我給你一百美刀。」
達內爾眼睛瞪大了。
「真的?」
「真的。」
林安現在就掏出五張二十面額的美刀,達內爾一把抓住,塞進兜里,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跨上二八大槓,雙手握緊車把。
林安坐到后座,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
「往南,百老匯大道。」
「沒問題,坐穩了,bro!」
達內爾猛地蹬下踏板。
二八大槓像被捅了一刀的公牛,猛地竄出去,鏈條發出刺耳的嘎嘎聲,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一股橡膠味。
達內爾的腿像兩個活塞,上上下下,每一次踩踏都讓車身往前猛衝一截。
百老匯大道的路燈在兩側飛速後退。
林安手扶著達內爾的肩膀,看著彈幕。
【局長在百老匯和106街,黑色汽車往西拐了】
【車速大概六十,還在加速】
【達內爾能跟上嗎?】
【他現在速度多少?】
林安不知道速度多少。
但他知道風打在臉上比剛才更疼了。
達內爾的呼吸聲很重,但沒有喘,他的腿像是裝了一個永遠不會疲勞的引擎,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
「Bro!」
「我要是被警察抓了,你幫我跟我媽說……」
「你自己說。」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
二八大槓衝過第106街的路口。
林安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烏鴉的黑色剪影在路燈的光暈中一閃而過,往西邊去了。
「西邊,阿姆斯特丹大道。」
林安說。
達內爾猛地拐彎,車身傾斜得幾乎貼地,輪胎髮出一聲尖叫,然後擺正,繼續往前沖。
阿姆斯特丹大道比百老匯窄,路燈也更暗,兩側是老舊的公寓樓,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偶爾有一盞亮著的燈,像一隻失眠的眼睛。
黑色汽車在前方兩個街區外,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看到了。」
達內爾咬著牙說。
「減速,別靠太近。」
「我知道。」
達內爾把速度放慢了一點,距離保持在兩個街區左右,剛好能看到尾燈,又不會被發現。
彈幕在刷。
【車往北拐了,西122街】
【那邊是居民區,再往北就是哈林區】
【綁匪要把教授帶去哪?】
【跟緊了】
相比起汽車,二八大槓無聲無息地碾過柏油路。
自行車沒有引擎聲,只有鏈條細密的噠噠聲和輪胎的嗡鳴,在曼哈頓的深夜,對大馬路上來往的汽車來說,這樣的聲音微不足道。
烏鴉在空中盤旋,黑色的翅膀展開,像一片會飛的影子。
它時而落在路燈上等他們,時而又飛起來追上前面的車。
林安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凌晨一點十分。
黑色汽車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繼續往北,過了第125街之後,又往東拐進一條更窄的街道。
達內爾減速,車身在路燈下晃了一下。
「Bro,這邊我沒來過。」
「跟著烏鴉。」
天空中的黑色剪影在月光下畫了一個弧,往東邊去了。
林安拍了拍達內爾的肩膀,二八大槓重新加速,輪胎碾過一片坑窪的柏油路,濺起一小攤積水。
周圍的建築在變化,從磚石結構的公寓樓,變成了木製的獨棟房屋,門前的草坪不大,但每家每戶都用矮矮的木欄杆圍出一小塊領地。
路燈更少了,隔著一個街區才有一盞,光線昏暗,像是有人故意把亮度調低了一樣。
黑色汽車在前方減速了。
達內爾立刻把車速降下來,雙腿停止踩踏,讓自行車靠著慣性滑行,鏈條的噠噠聲消失了,只有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細微的沙沙聲。
汽車拐進一條車道,停在一棟兩層獨棟房屋前面。
房子不大,白色的外牆漆有些剝落,門廊上的燈沒開。
車道的盡頭是一個車庫,捲簾門關著,前面圍著齊腰高的木欄杆,欄杆後面是一小片枯黃的草坪。
車門開了。
三個人從車裡出來,後排的那個彎著腰,從座位上拖出一個掙扎的人影。
一個人扛著人影的上半身,一個人抬著腿,第三個人走在前面推開房子的前門。
門開了,裡面的燈光漏出來一瞬,照亮了門廊上的一張搖椅。
然後他們迅速進去了,把門關上。
很快,二樓的某個房間亮了起來。
窗簾被拉上了。
林安和達內爾蹲在路對面的灌木叢後面,隔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
「Bro,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做事情,少說話。」
達內爾閉嘴了。
林安躲在灌木叢後面,他不需要探頭出去,彈幕老爺們就幫他那棟房子觀察得非常詳細。
【正門有一個攝像頭,裝在門廊天花板上,黑色的半球形,對著車道方向】
【攝像頭角度大概一百二十度,能覆蓋門前整個區域】
【前門是實木門,看起來不厚,一腳能踹開,但會驚動樓上的人】
【一樓窗戶都拉著窗簾,看不到裡面】
【房子後面應該沒有攝像頭,從側面可以繞過去】
林安看了幾秒鐘彈幕,然後轉過頭,看著達內爾。
「走。」
「去哪?」
「後面。」
達內爾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臉上寫著「我不想進去」四個大字,但他的腿已經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貓著腰,沿著街道的陰影摸到房子的側面。木欄杆不高,林安手一撐就翻過去了,達內爾跟著翻過來,動作看上去比他利索得多。
然而林安的落地無聲,達內爾卻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僵住了。
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房間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林安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動不動。
過了大約十秒鐘,樓上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繼續之前的節奏。
達內爾鬆了口氣,林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但達內爾的臉還是紅了。
側面的通道不寬,堆著兩個垃圾桶和一個生鏽的燒烤架,地面是碎石和泥巴,踩上去沙沙響。
林安貼著牆根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達內爾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踩。
房子的後面是一個小院子,草坪已經枯了,角落裡有一棵光禿禿的楓樹,後門是木製的,上面有一扇小窗,窗玻璃髒得看不清裡面。
彈幕在刷。
【後門沒有攝像頭】
【門鎖看起來是普通的彈簧鎖,不難開】
【二樓那個房間的燈還亮著,窗簾拉得很嚴實】
【從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看不到外面】
林安伸手試了試門把手。
鎖了。
但是不礙事,林安取出一把萬能鑰匙,往鎖眼一捅,搗鼓兩下,就咔嚓一聲打開了。
他回頭看了達內爾一眼,後者蹲在他後面,雙手抱著相機,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抗拒。
林安不說話,他只是拿出一根棒球棍遞給達內爾,然後做了一個揮棒的動作。
達內爾咽下了一口唾沫,把棒球棍接過去了。
很好。
林安輕輕推開門一點,然後側身擠進門縫,達內爾跟進來。
後門通向廚房,亂糟糟,臭烘烘的,沒什麼好看。
廚房的另一頭是一道門,通向走廊,然後其盡頭是樓梯。
樓梯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這是一個好消息,可以消除腳步聲。
樓上的腳步聲還在繼續,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像是在踱步。
林安放慢步上樓,他先腳尖先落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跟,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在前腳,這樣即使踩到會響的台階,也能在聲音完全發出來之前把重量移開。
達內爾跟在後面,學著他的樣子走。
兩人往上。
【大膽走,房屋就四個人,他們都在盡頭的房間】
【干,主播快點,他們要干老頭】
【呃,噁心】
……
二樓的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
一張鋪著深藍色床單的雙人床靠在窗邊,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燈光昏黃。
羅伯特·傑羅教授被推搡著進了這個房間。
他的肩膀被一隻粗壯的手掌按著,身體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床沿上,整個人趴在了床上。
「別動。」
一個聲音在他頭頂說。低沉的,不帶感情。
羅伯特沒有動,也沒辦法動,一個搞學術研究的老頭是沒辦法和壯漢角力的。
「起來。」
那隻手抓住羅伯特的後領,把他從床上拉起來,他終於可以看清房間內的情況。
房間裡還有別的人。
他數了一下。
四個,光頭,胖子,倪哥,還有一個拉丁人。
「就是他?」
站在前面的那個光頭問道。
「就是他。」
回答的是胖子。
「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金融數學的,和僱主給的照片一模一樣。」
光頭點了點頭,走到羅伯特面前,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羅伯特·傑羅?」
羅伯特的嘴唇在發抖,他咬住牙,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羅伯特·傑羅?」
「是。」
光頭直起身,看了胖子一眼,後者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
光頭轉過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從牆角拎起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裡面是幾捆用橡皮筋紮起來的現金,都是一百美元的鈔票,嶄新的錢。
「錢在這裡,五萬。你數一下。」
胖子走過來,拿起一捆鈔票,用手指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真的。」
「廢話。」
胖子把鈔票放回去,拉上帆布包的拉鏈,拎在手裡。
「人沒問題,錢沒問題,合作愉快。」
光頭沒有接話,他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羅伯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讓羅伯特的心臟幾乎停跳了。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老闆說了,拍完再放人。」
胖子愣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額頭。
「哦,對,兄弟們過來,樂呵一下。」
光頭走到床邊,伸手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三腳架。
他把三腳架展開,放在床尾,正對著床,然後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台黑色的索尼攝像機。
他把攝像機裝在三腳架上,調整了一下角度,按下開機鍵,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羅伯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你……你們要幹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有點控制不住膀胱了。
光頭沒有理他,從抽屜里拿出第二台攝像機,裝在第二個三腳架上,放在床的左側,然後在床的右側裝第三台。
三台攝像機,三個角度,沒有死角。
羅伯特看到了那些攝像機,身體開始發抖。
「不……」
「別說話。」
站在他身後的拉丁人從後面伸出手,按在羅伯特的肩膀上,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老寶貝,乖乖配合,很快就結束了,不配合的話……」
那人停頓了一下。
「可能會很疼。」
羅伯特的牙齒開始打架。
四隻手開始撕扯羅伯特的衣服。
「不……求求你們……不要……」
羅伯特的掙扎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他的身體在那些粗壯的手臂之間扭動,但他的力量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很快,他身上只剩下一條灰色的內褲。
六十歲的身體,瘦得像一捆乾柴,無助的他蜷縮在床沿上,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蝦。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