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把手裡的終端放下，站起來走到大廳前排那塊主屏幕前面，屏幕上正顯示著月球作業區的俯視成像圖，那個被圈定的區域在圖上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淺灰色，邊緣平滑。
他盯著那塊區域看了將近一分鐘沒說話。
大廳里其他人手上的工作速度不自覺地放慢了一點，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趙陽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看來我們的運氣還不錯！按照目前的數據，這地方簡直是天選的月球基地建設地！通知規劃組和基建組，明天上午開一個聯合碰頭會，帶上前期所有的選址預研材料過來，跟這份實測數據做一個全面評估。"
"後續建設方向的問題，要在明天拿出初步意見。"
那天晚上月面上的四個人進入了降活躍度的休整狀態。飛船艙內的照明調低了一檔，生活區的保溫系統維持著舒適的溫度。
吳興在睡前把那天測到的地形數據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看了一次那張疊合圖上被圈出來的區域，然後才躺進座椅改造的臥鋪里閉上了眼睛。
陳旭沒有急著休息，他把自己那套地質考察的工具包從設備艙拿回了生活區，攤在桌板旁邊的空地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重新擺放整齊。
地質錘，取樣袋，硬度測試筆，可攜式光譜分析儀，還有幾根備用的標記樁。
將這些攜帶的設備都檢查了一遍，擦乾淨上面沾的月壤殘留，然後重新裝回包里。
裝完之後，陳旭出又重新回看了一下今天月球地質勘探的光譜分析儀數據。
翻看了一下，很快，光譜分析儀上的一組數據，引起了陳旭的注意。
那是在作業區東側邊緣的一塊孤立岩體表面做的掃描數據，當時他只是順手打了一組，沒太在意，因為那塊岩石的外觀跟周圍的典型岩石沒有明顯區別。
但那組數據現在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
光譜曲線在幾個波段上出現了異常的反射峰，跟常見的月岩礦物組合完全不一樣。
陳旭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了起來，他連忙把數據重新校準了一次，然後調出內部存儲里其他幾組岩樣的標準譜線做對比。
對比的結果讓他坐直了身體。
因為那幾個異常的反射峰，居然是單質態的金屬元素，而且淨含量在掃描點占到了極高的比例！
陳旭迅速翻了一下當天的工作日誌，找到那塊岩石的坐標和現場描述記錄，確認自己當時沒有做任何額外的標記，只是掃了一組光譜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沒等其他人起來就穿戴好出艙裝備，推開了艙門。月面的光照角度比昨天低了一些，影子的長度拉得更開。
他直接朝著坐標記錄的那塊岩石方向走過去，走了大約兩百多米，在作業區的邊緣看到了那塊孤立岩體。
它的大小跟一張辦公桌差不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月壤浮塵，顏色跟周圍的岩石確實沒有太大差別。
他用地質錘敲掉表面那層風化物之後，露出來的新鮮斷面在光照下反射出一種金屬特有的光澤。
他用硬度測試筆在斷面上劃了一道，筆尖的阻力很小，划過之後留下一條明亮的劃痕，表面沒有任何粉末剝落。光譜分析儀的探頭貼上去之後讀數開始跳動，屏幕上那些異常波段的信號強度一路攀升，很快就超過了儀器常見礦物庫里的任何一條標準曲線的量程。
他蹲在那塊岩石前面又敲了三處不同的位置，每一處敲開之後露出的斷面都呈現出同樣的金屬光澤。
其中有將近一半的岩石在斷面處都能看到那種金屬光澤，硬度測試的結果也跟常規的矽酸鹽岩石有明顯區別。
他回到飛船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完成了當天的晨間準備。謝敏站在艙門外面的梯子旁邊看他走回來的方向，面罩後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大早就出去了？是有什麼發現嗎？"
陳旭沒說話，先把採樣袋遞給她，然後把光譜分析儀的數據界面調出來舉到她面前。
謝敏低頭看著屏幕上的曲線，愣了一下，驚訝的抬頭，看向陳旭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單質態的金屬，含量極高，分布範圍可能比我們現在看到的還要大。"
陳旭的呼吸聲在通信頻道里有些急促，他停了一下讓自己喘勻了才繼續說。
"我敲了十幾個點位，有一半以上都有這種信號。不是礦石，是純金屬，跟冶煉出來的那些東西的狀態差不多，它就這麼裸露在月面表層上。"
謝敏把採樣袋掂了掂，然後翻過來看袋子底部那些斷口面上的光澤。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先進了艙，把通信頻道切到了地面專用線路上。
趙陽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規劃組的會議室里翻看前期的選址材料。
通信終端聲音被所有人會議室所有人都聽到了，眾人頓時議論紛紛，眼神之中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月球上有大量金屬單質富集？
這又是什麼笑話？怎麼可能！
地球上都不存在大量金屬單質富集！
如果這個發現是真的，那幾乎要顛覆以往人類對月球的認知啊！
趙陽表情嚴肅的問道："你確認光譜分析數據是正常的？"
"確認過了，用的是兩台設備交叉驗證，輸出結果一致，樣本已經密封儲存，回來之後可以做更精細的實驗室分析。"
趙陽若有所思，他突然想起上次第一批月壤樣本送回地面之後，實驗室做全元素分析時的那份報告。
當時報告裡就有關於金屬單質的檢測出爐，因為金屬元素過於富集。
當時趙陽和周院士還開過不少腦洞。
說可能是某些鐵隕石，或者金屬隕石撞擊形成的
但現在看，問題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這種規模的金屬單質富集……
月球到底有什麼樣的秘密？
趙陽抬起頭來，看著會議室牆面上那張月球全圖，視線從第一次採樣點移動到第二次任務所在的區域，中間隔著的距離在圖上看起來不長，但實際上是覆蓋了大片的地表。
兩處相距那麼遠的位置，如果都在表層發現了類似的金屬單質信號，那意味著這根本不是局部異常。
他掃視了一眼會議桌前面的幾個人，然後對著終端說了一句："謝敏，你讓陳旭在後續的考察里把金屬單質的密集度，還有空間範圍分布做一個系統評估，所有的點位坐標都要精確到米級。"
關閉通話之後，趙陽的目光落在會議室的月全圖上，沒有說話，腦海在急速運轉。
旁邊規劃組的組長輕聲問了一句："趙總，聯合碰頭會還繼續嗎？"
趙陽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繼續！建設的選址不用變，那邊有結晶水礦層，這個基礎很不錯，而且隕石撞擊很少，這些都是優勢，至於金屬單質…………」
趙陽躊躇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嚴肅。
「那是另外一件事，可能需要等我們月面基地建設完畢之後，再進行徹底調查，我們現在還沒有能力調查這件事。」
他在自己的座位前面坐下來，拿起剛才翻了一半的材料又放下了。
"不過如果這種金屬單質的分布確實是廣泛的，那月球表層可能根本就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貧礦狀態，我們對月球基地建設計劃，要進行改變。
建設方案裡面關於材料自給率的那一章，之前你們做預算的時候是按最保守的情況估算的，現在可能要考慮把這個上限大幅度往上提。"
會議桌周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規劃組的組長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您是說未來的月面工程材料可能完全不需要從地球運？光靠在月球上自給自足？」
趙陽沒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把那張月面全圖拉到自己面前，目光在圖上那些環形山和月海之間來回移動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動。
旁邊的人也不敢說話，干擾趙陽的思路，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系統的氣流聲在房間裡低低地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