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條被頂上熱門的長評論是一個匿名用戶發的，內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第一次登月的時候我們在證明我們能上去！第二次登月的時候我們在證明我們能留下來！等下一次再看到這種直播，估計就是基地開工的新聞了，期待！」
這條評論下面跟了上千條回復，大多數都是點讚和轉發。
而此時趙陽從指揮大廳出來之後直接去了樣本交接區。
返回艙運回來的樣品在著陸之後被分批裝箱送進了樣本處理實驗室。
所有樣品在進入實驗室之前都要經過外包裝消殺，編號錄入和初始稱重三個步驟，然後才能進入分析環節。
趙陽換好防護服之後推開了實驗室的門，裡面已經有幾個技術人員在操作台前面忙碌了。
他走到最裡面那張台子旁邊，檯面上擺著一排打開的樣品容器，每一個裡面都裝著從月球不同點位採集回來的金屬斷面碎塊。
趙陽帶上手套之後拿起一塊碎屑放在顯微鏡下面看了好一會兒。斷面的紋理很均勻，沒有明顯的氧化層或者風化層，金屬光澤保持得很好。
旁邊的技術員按照趙陽的吩咐，將碎片放入頻譜儀之中進行分析。
旁邊操控儀器的技術員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朝著趙陽開口道。
「頻譜儀現實，這塊礦物之中，鈦的峰值最高，其次是鎢，錳的信號也很明顯。」
趙陽點了點頭，目光還停在屏幕上。
「單質態的鈦占了絕大多數，鎢和錳的比例也不低，都是以純金屬形態存在的，不是氧化物或者矽酸鹽。」
鈦，鎢還有錳嗎？
趙陽若有所思。
為什麼會是這三類金屬？
而且還是單質金屬？這三種東西，在地球上找單質金屬幾乎都是不太存在的！
此時趙陽目光看向了旁邊的一個本子。
上面是陳旭在月面採集的十幾個點位的匯總數據。
那些點位的分布範圍跨越了兩平方公里以上，但金屬單質的成分比例在各個點位上都非常接近，鈦鎢錳三種元素的比例關係保持穩定，像是從同一個源頭出來的東西。
趙陽把譜線圖放回檯面上，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好奇，這些金屬單質是怎麼來的？
應該不是隕石，畢竟，隕石撞擊不可能在這麼大的範圍內留下成分比例如此一致的金屬單質分布，而且那些金屬是嵌在原生岩石斷面里的，
難道是外星文明飛船撞擊導致的？他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自己先皺了一下眉頭。
如果是一艘飛船撞擊月球，殘骸應該集中在撞擊點附近，不可能在十幾公里的範圍內均勻分布，更不可能以這樣高的純度嵌進岩石里。
但，為什麼會是金屬單質？他在心裡又問了一遍。自然條件下鈦、鎢、錳這些金屬幾乎不會以純態存在，它們的化學性質足夠活潑，在漫長的地質過程中總會跟氧或者硫結合成化合物。
雖然月球上沒有大氣，沒有水，化學風化的速率極低，但即使如此，太陽風粒子的注入和微隕石轟擊也會在表層緩慢地改變礦物的化學狀態。
這些金屬單質在月面表層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卻沒有被氧化或者化合，說明它們所在的環境完全排除了這些反應發生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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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直起身子，把一根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到了唯一一種能解釋這種現象的可能性，但那個念頭太大了，他暫時還不想在實驗室里說出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年輕的技術員，說了一句：「把同位素分析的數據單獨拉出來看看，重點看鈦的同位素比值，跟地球上的標準值對比一下。」
「明白！」
技術員應了一聲轉身去調數據了。
趙陽重新低頭看著那些金屬碎塊，他把其中一塊碎屑從容器里取出來放在乾淨的玻璃板上，用鑷子尖端在斷口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細小顆粒在玻璃板上滾了兩下就停住了。
他把那粒碎屑移到顯微鏡下面，調整焦距之後盯著目鏡看了好一會兒，顆粒的表面在放大之後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層狀結構，邊緣的稜角很鋒利，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又換了一塊碎屑重複剛才的動作，刮下來的顆粒形態跟第一塊幾乎沒有差別。他把顯微鏡的放大倍數又調高了一檔，顆粒表面的紋理在視野里進一步展開，那種層狀結構在更高的倍數下看起來更加清晰，層與層之間的間距非常均勻，像是被某種規律排列過的。
技術員從旁邊的終端上抬起頭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頁。
「趙總，同位素分析的結果出來了。」
趙陽直起身子走過去接過那份數據頁，手指順著表格的幾行數值往下滑。他的目光停在鈦的同位素比值那一欄上，看了幾秒鐘之後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數據頁上寫得很清楚，月球樣本中鈦的同位素比值跟地球上的標準值之間存在一個穩定的偏差，這個偏差雖然不大，但已經超出了測量誤差的範圍。
「這個偏差確認過沒有？是不是儀器校準的問題？」
「確認過了，用了兩台不同型號的質譜儀交叉驗證，結果一致。而且偏差的方向和幅度在十幾個樣本點之間保持穩定，不是隨機噪聲。」
趙陽把數據頁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轉身回到顯微鏡旁邊重新坐了下來。他把那塊碎屑挪到視野正中間，眼睛貼著目鏡，手指慢慢轉動微調旋鈕。層狀結構的細節在視野里一層一層地展開，每一層的厚度都差不多，層與層之間的界面很平整。他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還盯著顯微鏡的鏡筒。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拼合起來。同位素比值的偏差說明這些鈦原子在形成的時候所處的環境和地球上的不一樣，可能是形成過程中子星的密度不同，也可能是後來在月面暴露期間受到了某種高能粒子的長期照射。
但層狀結構的均勻程度又指向另一種可能性，那種排列方式不像自然冷卻結晶的產物，更像是在某種受控條件下逐層堆疊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實驗室角落的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記號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化的原子排列示意圖。
鈦原子的外層電子結構在他筆下的示意圖中呈現為幾層交錯的環狀結構，他在環與環之間標了幾個箭頭表示電子云的分布方向。
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在旁邊重新畫了一個圖，這次把環狀結構做了局部調整，讓某些方向的電子云密度變得更高。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將近十分鐘，然後拿起筆在那兩個圖之間畫了一條連線，在旁邊寫了一個強度估算的公式。公式里的幾個變量他來回改了幾遍，每改一次都在旁邊的空白處做一次快速的計算。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停住了，手裡的記號筆懸在白板表面上方大概兩厘米的位置沒有落下去。
他轉身回到操作台旁邊，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材料手冊，翻到金屬強度對照表那一頁，用手指順著表格里的數值從上往下滑，找到鈦合金的那幾行。
他把手冊上的數值跟白板上計算出來的結果做了一次對比，對比完之後他把手冊合上放在檯面上。
如果按照白板上那個結構模型的推演，同樣的鈦原子如果以那種層狀方式排列，強度會比常規鈦合金提升數倍。這個提升幅度不是百分之幾十的量級，是數倍。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記號筆放回白板槽里，走回操作台前面坐了下來，這次月球探索賺大了！
趙陽眼神之中閃過一絲興奮，那些金屬單質本身的價值已經足夠讓月球基地的建設目的發生巨大的改變！
如果這種原子層面的結構可以被復現出來，那就不只是建材的問題了，那是整個材料學的一個新方向！
就算不能復現，月球上那些鈦金屬，依舊是戰略性的！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檯面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他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讓材料組的人下午過來一趟，帶著他們最好的原子模擬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