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拓死死盯著前方。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不敢眨眼。
周圍那些外門弟子還在喋喋不休,嘲笑李沉舟是個廢人。
一群蠢貨。
螻蟻豈知蒼龍之威?
作為刑堂首座,六品蘊氣境巔峰,趙拓自問在宗門內也算一號人物。
可現在,他的感知像泥牛入海。
站在他面前的李沉舟,明明就在那裡,但在氣機感應中,卻是一片虛無。
深淵。
他只看到了深淵。
趙拓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修為盡廢?
放屁!
雷池那種絕地,六品進去都得脫層皮,一個廢人能活著出來?
唯一的解釋,只有那個傳說中的境界。
返璞歸真!
精氣神渾然一體,鎖住周身四萬八千毛孔,不漏一絲一毫。
這種境界,連樓主都未必能做到完美。
李沉舟在雷池裡,究竟得到了什麼逆天造化?
「他在釣魚……」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趙拓腦海中炸開。
李沉舟是故意示弱,他在等,等自己這條蠢魚主動咬鉤,然後……名正言順地碾死!
恐懼如野草般瘋長,瞬間纏住了趙拓的心臟。
不能等了。
再不做點什麼,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祭日!
在所有弟子戲謔的注視下,趙拓動了。
他僵硬地扯動嘴角,臉上堆起褶子,腰杆猛地彎折下去,呈現出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卑微弧度。
「李師兄!」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震得旁邊幾名弟子耳膜嗡嗡作響。
原本嘈雜的街道,瞬間死寂。
風停了。
落葉懸在半空。
那些正準備看李沉舟笑話的弟子,表情僵在臉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們看見了什麼?
凶名赫赫、執掌刑罰的趙首座,在給一個「廢人」鞠躬?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
趙拓雙膝一軟。
膝蓋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嚓。
石板裂紋如蛛網般蔓延。
「李師兄!」
趙拓整個人趴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之前在演武場,是趙拓有眼無珠!是被豬油蒙了心!聽信了雷千絕那個小人的讒言!」
「我有罪!我該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趙拓反手抽在自己臉上,力道之大,半邊臉瞬間紅腫。
啪!啪!啪!
左右開弓,鮮血混合著牙齒碎屑飛濺。
圍觀弟子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那可是趙拓啊!平日裡看誰一眼都能讓人做噩夢的活閻王,現在卻像一條喪家之犬,在李沉舟腳下搖尾乞憐。
剛才那些嘲諷過李沉舟的人,此刻雙腿打擺,面如土色,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連趙首座都怕成這樣,他們剛才……是在對什麼樣的存在指指點點?
李沉舟靜靜地看著。
神色漠然。
仿佛腳下跪著的不是一位刑堂首座,而是一塊礙眼的石頭。
這種無視,讓趙拓更加絕望。
他不怕李沉舟發怒,發怒代表還有情緒,有情緒就能談。
最怕的,就是這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趙拓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儲物袋,雙手高舉過頭頂,顫巍巍地遞上去。
「師兄!這是師弟全部身家,還有……還有刑堂秘庫里一半的珍藏靈藥!」
「只求師兄把我也當個屁,放了吧!」
為了活命,尊嚴算個球。
李沉舟目光掃過那隻染血的儲物袋。
刑堂一半的珍藏?
倒是省去不少搜集的功夫。
他探出手,兩指捏住儲物袋的一角,輕輕提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趙拓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收了!
肯收就好!
「李師兄……」趙拓抬起腫脹不堪的臉,小心翼翼地賠笑,「那這件事……」
李沉舟將儲物袋隨手掛在腰間。
他沒有看趙拓,而是看向遠處的雲層,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可以滾了。」
趙拓如蒙大赦,正要磕頭謝恩。
卻聽李沉舟的聲音再次飄來。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你的命,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殺一隻螞蟻,都需要特意彎腰,太麻煩。
說完。
李沉舟邁步,直接從趙拓身上跨了過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趙拓僵在原地。
並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沒有任何價值。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扎進他的自尊,又反覆攪動。
若是以前,他會暴怒。
但現在,他只感到慶幸,以及……無盡的悲哀。
從今天起,刑堂首座趙拓死了。
活著的,只是李沉舟圈養在宗門裡的一條狗。
一條隨時可以踩死,卻因為太過卑微,連踩死都嫌髒鞋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