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篝火在阿貝德小鎮的廣場中央灼灼燃燒,橙紅的火舌舔著夜空里未散的硝煙。
張憲兵站在篝火旁的石墩上,見小鎮的人都聚集的差不多了,就一躍而下,軍靴碾過地上的小石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一小隊的隊長向他走來。
傑弗里斯從懷中掏出自己死去兄弟的銘牌,將其最後一絲靈魂交給張憲兵。
「讓這火燒得再旺些。」
往篝火中扔了塊柴,他接過陣亡士兵的銘牌,黃銅質地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卡爾·安德森,他來自俄亥俄州。死前,他的錢包里還揣著女兒畫的全家福,那孩子才五歲,畫裡的太陽是歪歪扭扭的橙色,像極了現在這堆火...」
傑弗里斯的聲音突然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胡茬上的炭灰,還沒來得及清洗的面龐就已經濕潤了。
從加入哈夫克集團,成為有編制的僱傭兵開始,他們就知道未來註定有這樣的命運。
他們幹了不少髒活,手上同樣有阿薩拉人的血,然而沒想到有這麼一天,他們中也會有人為了保護阿薩拉人而死。麻木了許久的良知突然被喚起,難免會為了死於「正義」的同伴慶幸,且哀傷。
「我會親自向總監報告他的事跡,他英勇的行為將會得到應有的嘉獎。」
「感謝。」
有張憲兵這樣的承諾,傑弗里斯就放心多了。
不是什麼人的犧牲都能被遞上安全總監的桌台,而只要德穆蘭哪怕看上一眼,這個士兵的家庭就無後慮之憂。
人群里逐漸傳開壓抑的啜泣。
張憲兵轉向廣場角落那片蓋著白布的地方,七個簡陋的木架並排躺著,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個小布偶從一具白布下露出來,旁邊是一條斷線風箏似的胳膊。
這些都是無辜喪命的平民,他們倖存的家人已經悲傷到幾乎發不出聲音,而白布下的慘狀,更是令見者不忍,聽者落淚。
按理說,應該儘快讓死者入土為安,可是他們的家人還要倚仗當地張憲兵領導下的哈夫克接濟,就答應了張憲兵,暫且讓遇難者們停靈在這裡。
是時候開始了。
張憲兵招招手,傑米娜為他送來喇叭和一根收縮式金屬節杖——這東西展開既是儀仗用手杖,收縮又可以用來指點戰術沙盤,是和德穆蘭給她的手錶一塊送來的。
「鄉親們——」
一聲呼喚壓下了所有的風聲,就連樹葉都忘了發出細碎的聲音。
「晚上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想和大家談一談,我們今天共同遭遇的災難。」
白布下蓋著的死者引起了人們的同情,而另一邊,被一塊大黑布雜亂覆著的,有整整十一具屍體。
隨著張憲兵抬手,幾個士兵將黑布揭曉,十一具被扒的只剩下GTI制服的各色人等,完全顯露出來。
他們大部分屍首完好,只有幾處不影響辨別身份的致命槍傷——除了一具女屍,她被劃破面相,難以辨識原貌。
「所有闖入我們家園的侵略者,被誅殺在此!」張憲兵鄭重宣告,彷佛在給那些亡魂一個交待。
他長的和在場的任何阿薩拉人都不一樣,卻把這片土地稱作家園...
這時,張憲兵的目光落在人群前排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
拉希德,他此刻手裡攥著一截從自己坍塌的家的廢墟中找出的妻子的頭巾,指節捏得發白——
「拉希德,來吧。」張憲兵的聲音放緩,卻帶著千斤重。
他等待著拉希德站到自己身邊,然後,牽著他的手,抬起,直至臂膀伸直:「阿薩拉人靠自己也能守護自己的家園!」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直以來,喊出這句口號的人,都來自阿薩拉衛隊。
哈夫克自詡為阿薩拉秩序的守護者,可是並不被阿薩拉人承認,與之相對的,阿薩拉自立的期盼也總是遭受哈夫克打壓。
「可是,沒有人做好準備。」
「當那些強盜悍然侵入我們的領地,大部分人都是惶惑不安的,是麻木大意的——而拉希德,這位傑出的獵人本能阻止這一切的,可他回到家時,他的妻兒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炸響的怒吼驚得篝火噼啪亂濺。
待到拉希德宣洩完,張憲兵放開他的手,任其無力垂下:「他手刃了仇人,可是那又有什麼意義?難道阿薩拉人註定要活在復仇中,被這永無止境的詛咒折磨,直到失去一切嗎?」
「拉希德!我知道你恨,恨那些天殺的強盜,恨這漫天的硝煙,但你看這火——」他用節杖指向篝火:「它燒得旺,是因為每個人都往裡面添了柴。」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阿貝德是阿薩拉的土地,是你的家,是我們大家的家園,是我和我的弟兄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地方。」
一塊銅製吊牌被他高高舉起。
「這是我計程車兵卡爾,他的家鄉遠在萬里之外,今天卻把命留在這裡...看到我身後的這些人了嗎?這些站著的傷員,是把子彈擋在你們屋外的人!」
被算作輕傷員計程車兵們,也有不少掛了重彩,他們身上纏了厚厚的繃帶。染的發紅的繃帶,證明了他們確實經歷過一番血戰。
「我知道你們有的人,覺得一個外國人的死無關痛癢,認為他和那些入侵鎮子的暴徒一樣,是闖入你們生活的異類。」
「可他告別家鄉來到這裡,來到阿薩拉,不是在這片土地上搶地盤的!他是聽見巷子裡有孩子哭,才端著槍衝進去的!」
「他們流的血,和你們的血一樣燙,都落在這小鎮的土裡開了花!他們赤誠的心,在受了傷以後一樣會疼!」
「但有些人,連疼都不會!」
張憲兵猛地轉身,目光像淬了火的匕首,直刺向被押在一旁的哈倫。
那男人的衣服皺巴巴的,袖口沾著乾涸的血漬,人群中很快有人認出了他。
顯然,他的風評可不像他自己口述的「偷老鄉家菜」那樣「好」。
「哈倫!」
張憲兵的聲音砸在地上,震得人群都屏住了呼吸:「傷員在外邊流血,你的醫院辦公室上著鎖,無數生的希望被你擋在屋外——可憐的阿薩拉女人求你救她的丈夫,你卻說『哈夫克的規矩,沒有給阿薩拉人浪費資源的道理』!」
張憲兵一步步逼近,軍靴踩過碎石的聲響如重錘。只見他展開節杖,揚杖一指,細長的節杖幾乎抵在哈倫的太陽穴上,像一柄鋒利的寶劍,隨時會砍下他的頭顱。
哈倫只是失神地跪在地上,對這樣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
「什麼狗屁的規矩?不過是你以權濟私,謀害阿薩拉人的藉口!」
人群激起了強烈的反應。神社存在時期,哈倫所做的那些背地裡的勾當,在一些口口相傳的言論中遺留下來,成為人民審判他的鐵證。
哈倫的嘴巴並沒有被堵住,然而,面對張憲兵的怒罵,他沒有作任何辯解。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哈倫,你對那些枉死的阿薩拉百姓,難道沒有感到一絲愧疚嗎?」
沉默。
無聲的宣判。
人群炸開了鍋,有的人隨手抄起地上的石塊就要砸向哈倫,而有的人嘶吼著「他該下地獄!」,而張憲兵只是讓押著哈倫計程車兵放開他,任他癱在地上,像團被踩髒的棉花。
在押上台前,他已經被「安樂」。
那是留給他最後的體面。
篝火突然竄起丈高,映得每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陣亡士兵的銘牌被張憲兵輕輕放進火里,黃銅在烈焰中泛紅,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而哈倫癱在地上的影子,隨著人群湧上,在火光里被遮成一團,直到人群散去,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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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血腥而又野蠻啊。」
記者記錄著這一幕。
不論是《阿薩拉平民暴動,圍攻哈夫克高管》,還是《哈夫克民心皆失,地區混亂無序》,這一幕都是極好的報導材料。
巡邏維穩的哈夫克士兵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一眼站在他邊上,替他打掩護的佐婭,也沒多問什麼,徑直向下一片區域走去。
「拍完這個,你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記者的嘴角剛快要咧到耳根,佐婭的質問就驚得他趕忙整理儀容。
「佐婭小姐,只要今晚我回去把通稿寫完,我們就可以撤退了。」
「是麼,那我今晚就聯絡總部了,你忙完記得收拾一下。」
在先前與這名記者的交談中,佐婭敏銳察覺到他對現實的扭曲理解,並發現他在撰稿中捏造事實。
記者虛偽的笑容令她感到噁心,可她還是在威龍和駭爪的委託下,故意把這個傢伙從藏身處支了出來。
他們需要這個傢伙的短波電台。雖然不知道他們拿去做什麼用,但她正好藉著這個機會,看清記者的真實嘴臉。
...
從阿薩拉傳出的訊息,斷斷續續發向了遠東的某個神秘國度的「推演室」。
拒..拒絕...回歸...
友好...可以合作...
「威龍的任務失敗了,不過,現在是情勢反倒是利好我們。」
「嗯,某些國家坐不住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協調部隊,在阿薩拉地區發動戰爭。」
噠的一聲,沙盤指示棒指向了阿薩拉縮略沙盤的某個模型。
「大壩?」
「對,情報顯示,G.T.I歐洲分部聯合大洋洲分部,在零號大壩區域布置任務,派遣人員安裝軍用炸藥,他們很可能是在策劃一場假旗行動,將矛頭引向哈夫克。」
「呵,老美把自己摘得真乾淨...」
「儘量爭取那個身處哈夫克的年輕人吧。上頭的意思是,考慮到國際輿論影響,我們不能直接干涉G.T.I的行動。」
「既然不能直接干涉,那麼,我們能不能再派一些同志過去?」
一份檔案被人擺了上桌,這是早已敲定好了的特派員的資訊——代號「鴿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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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荒蕪的沙地中,哈夫克集團的運輸車隊正藉著夜色小心翼翼地沿著公路行駛。
車隊中間,一輛被加固過的重型卡車上,載有多名押送隊員,他們警惕地守護著哈夫克集團的工業至寶——「曼德爾磚」。
夜色惹人滋生困意,一個隊員下意識打了個哈氣——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巨響,一顆炸彈在頭車附近爆炸,瞬間將車輛炸得失去控制,橫在了道路中間。
緊接著,從遠處高低不平的沙丘後,湧出一群武裝分子,他們駕駛著經過改裝的皮卡,揚起黃沙陣陣,馳騁而來。
皮卡車上架著重機槍,操控機槍的敵人瘋狂地向運輸車隊掃射。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來,打在運輸車身上,濺起火花。
而持有反裝甲武器的敵人,不斷用火箭筒轟擊卡車前後,負責押運的裝甲車輛的炮閂和輪轂,試圖癱瘓它們的攻擊和行動能力。
這些敵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一經交戰,運輸車隊的負責人就猜測他們是阿薩拉衛隊頭目雷斯的部隊。
所有載具上的押送隊員們下車戰鬥,藉助車輛作掩體奮力還擊,但敵人的火力異常兇猛,他們漸漸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通訊兵迅速透過通訊裝置向上級呼叫:「指揮中心,這裡是曼德爾磚運輸車隊,我們在[S192,N600]區域遭到不明身份武裝分子襲擊!對方火力強大,請求立即增援!」
「...更正,我們遭遇雷斯部隊的襲擊!」
通訊頻道里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隨後傳來指揮中心那邊冷靜的聲音:「收到,已向長弓溪谷雷達站傳送增援請求,增援預計20分鐘內到達。注意保護曼德爾磚,絕不能讓它落入敵人手中!」
「是!」
於是,押送隊員們咬緊牙關,與敵人展開殊死搏鬥。然而,敵人的數量越來越多,攻勢也越來越猛烈,陣亡人員隨之增多,戰局陷入難以挽回的劣勢。
「不行了,我們撐不住了!敵人太多了,我們丟失了太多人,他們馬上要衝過來了!」
最後,通訊兵對著通訊裝置絕望地大喊,訊號隨後進入了靜默。
曼德爾磚最終被阿薩拉衛隊截獲,下落不明——該事件立刻被上報至安全總監德穆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