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來了!天亮了。」
有些急切,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聲音響起。
起得遲了。
漫漫長夜過去,被疲憊折磨得睡死過去的礦工們,總算是在一個睡飽了覺的早晨醒來。
亮黃、暖白的光線照入發著腐臭氣味的木屋裡,難得消停的二號礦區又迎來了一輪太陽。
「法里斯?喂,你這傢伙怎麼睡在這裡,不怕人拿鞭子抽你——」
好心的工友剛想提醒對方,哪怕睡懶覺也躲起來,別給那些監工看見,一拉他手腕,冷的。
「走了麼...」
這是常有的事,過勞死。
他也不嫌棄,拽起法里斯的胳膊,把他往屋外帶。
真好,這個無牽無掛的傢伙,倒算是解脫了。
而有法里斯的屍體在,他也能免得一陣刁難。
他走出臭烘烘的破木屋,外面的陽光曬得他心裡有些舒坦。
真是難得。
平日裡下了礦,一干就是一天,早上天不亮就被狗攆出屋子,晚上天黑了才回來。
太陽何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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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扛著法里斯的屍體,有些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得想想辦法給他下葬,至少屍體不能扔在礦區里,否則山貓那幫人又得省他們這些礦工一筆糧。
可是在找到礦區裡的某一頭畜生說一聲之前,他不敢亂跑。
礦區裡有些閒的熱鬧了,到現在機器還沒開始響,人聲倒是老遠就能聽見。
薩米不敢去多看太陽,在黑暗中待久了,生怕看太陽會瞎了眼。
能有這種閒下來的情況,八成是那幫狗東西出去咬人了。
但是也太奇怪了。以往那些折磨人的軍頭、暴戾的匪兵,以及被他們驅使的走狗監工,此時一個都不在。
「噢!薩米,法里斯怎麼了?」
匆匆走過的另一位礦工停下來,對著他問。
「死啦。」
「哦。」
對方點了點頭,薩米反過來問他:「你干甚去?」
「拜神去。」
薩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從刺激著視網膜的太陽光線下,看出一堆人影來。
「拜什麼神?上個星期不是剛拜過先祖嗎,也沒見起什麼作用。」
薩米心裡是想著,先祖怎麼沒把山貓那幫畜生帶走?可是他不敢說。
接著,他就想到,可能是山貓帶人出去打了勝仗,回來了,這才拜神。
「你不知道?礦區裡的那些雜種,昨天夜裡全被神仙殺了!」
「什麼?」
「不然咱們怎麼有機會睡個好覺?她看上去還是位女神仙嘞。可惜咯...幫完咱們,她就變成了一尊石像,和咱們挖出來那些透光的石頭一樣。」
「那...她能不能把法里斯變活過來?還是說,她已經不在了...」
薩米有些不知所言了。
山貓那幫人死了,他卻一點高興的心情都感受不到。
他只感到迷茫。
「誰知道,你要不就帶過去看看。」
於是,薩米扛著法里斯的屍體,緩緩向著人們奔向的方向去。
走了好久,才來到近前,他只看見人群沸沸揚揚地圍著什麼東西,又是歡呼,又是拜伏。
「是真的,我聽見神明大人問我過得怎麼樣,還問我哪些人是壞人。」
「我也聽見了,我還告訴她,那個天天欺負我們的監工在哪,結果今天就看見那監工被用劍砍成了兩段。」
「是神明大人的劍做的,你看!」
那是一座少女的神像——就像是有什麼手藝精妙的雕刻家,花了一晚上時間雕琢出來,專給人供奉的。
那晶瑩剔透的礦石中,少女的面容栩栩如生,頭上一對如兔耳朵一樣長長的獸耳,讓她的來路更顯神秘,結晶化的黑色大劍,彷佛只是被水晶劍鞘包裹著。
阿薩拉傳說中,並沒有以武力著稱的獸耳神。
若是那些凶獸,反倒不是神仙,而是被國王殺死的精怪。
人群中的一小撮人,為了這獸耳吵了起來:
「這是兔神!」
「不,這是驢神!」
「你怎麼能說神明大人是驢呢?我看啊,明明是狼神,而且是血狼!血狼破軍!」
薩米喘著粗氣,扛著累人的屍體穿過人群。
人們見他連連呼著粗氣,揹著呼不出一點氣息的法里斯,很快就明白這是什麼情況,紛紛給他讓開路。
「孩子,這是...」
當薩米來到石像近前,年長的老工頭停下和另一位長者的討論——他們在考慮祭祀神明的器皿究竟是用中杯還是大杯。
他問候薩米這個比他幾乎小了一輪的年輕人,而薩米同樣尊敬地喚了他一聲工頭。
「唉,法里斯也是不走運...昨天我就見他捂著心口,又被人趕著去上工...可惜了。」
老工頭不禁為法里斯的死而惋惜。
「工頭,我想讓神明大人看看法裡斯,如果神明大人願意,那就勞煩尊駕接引他而去。」
聽了這話,工頭重重點了點頭。
或許接引亡魂是先祖的事,可眼下先祖不在。
就好像他們之中沒有祭司,那供奉神明的責任,就落到他身上。
薩米卸下法里斯,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放平在少女神明的石像前。
與此同時,工頭上前一步,屈膝拜在石像之前,嘴裡禱告道:
「神啊,這是我們的工友,法里斯,他的父母在戰亂中死去,和我們這些可悲的人一同被抓到這礦區之中。」
「神啊,您是這樣的年輕,這樣的美麗——您仁慈的心懷,為我們這些人解脫,可法里斯還未感受這陽光,沐浴您的恩澤,就已經先我們而去。」
「他的魂是追隨您而去的,他的身在此,若是您不厭嫌他,還請您帶他上路吧。」
神明...回應了他們。
只見神像上掉出了一顆澄黃色的小礦石,落在法里斯身上,隨即,像是釋放了什麼能量——法里斯的屍體被這小石頭侵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結晶化。
「車隊!有車隊回來了!」
還不待人們震驚於這神跡,一聲帶回了恐慌的大喊,讓人們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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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憲兵這時來了。
...
隘口那三個勢力的主力決戰,於昨晚已經徹底結束。
大規模調動兵力是要例行上報的,張憲兵哪怕只是出動了60人參與戰局,還是被ERAIS全域系統檢測到了。
由於他出動的是【哈夫克集團】計程車兵,而非【阿薩拉國防軍】計程車兵,ERAIS系統有權力對其行動理由質詢。
【丟失塑膠玩偶一件,調遣部隊尋找。】
這聽上去不是什麼調動兵力的正經理由。就好像阿薩拉歷史上的那些窮兵黷武的暴君一樣,只是丟了一件什麼珍寶,就率部攻伐,拿那些不聽話的地方武裝泄憤。
然而,把雷達站的工作日誌都當廁紙填的張憲兵,真就是這麼寫的。
而ERAIS系統也真敢信。
他讓格雷另行安排部隊,在兩個礦區外駐紮,讓礦工們睡個好覺,第二天再有序接管礦區。
第二天早上,ERAIS系統又來質疑張憲兵,為什麼找塑膠玩具能找到地方武裝的礦區去,還增調了兵力。
張憲兵說了一通車軲轆話,告訴ERAIS:他去了兩個礦區,都沒有找到他走丟的阿米婭!他懷疑他的阿米婭被可怕的地方武裝綁架了!
要是被人知道阿米婭是個手辦擺件,他的這一行為一定能成為哈夫克集團的頭條,而德穆蘭若是知道,她一定會把他抓去看精神科醫生。
後來ERAIS系統把阿米婭識別為張憲兵的家屬,給他的理由放綠燈透過了。
...
現在,踏足二號礦區的他,受到了惶惑的人群的觀望。
他戴著頭盔,並不現出面容。
那些比山貓武裝更精銳,更讓人不敢反抗計程車兵,護衛著他。
而他毫不避諱地揚起手中的巨盾,展示力量。
你方唱罷我登台。
在人們眼中,這是個更厲害、更勇猛的軍閥,比山貓那樣不入流的軍閥更強大。
按理說,這個時候,這位新來的首領,就會向他們這群礦工宣布,他們將會成為他新的資產。
然後日子接著回到從前那樣,礦工們依舊在礦塵湧起的礦下勞作,或是死於勞累,或是死於肺病。他們的妻女任人欺侮,他們的孩子終究會像他們一樣,成為新的奴工。
神明啊,您還會再拯救我們嗎?
再多呼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吧,這或許是他們不該奢想的。
「長官,找到了!」
他們向著神像走去了。
人群跟著他們,卻又遠遠的,不敢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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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和老工頭守著少女的神像。
他們親眼目睹了法里斯的屍體石化、分解,最後化作一道暗流回歸神像之上。為此他們篤信不疑這是真的神明。哪怕新的軍閥出現了,哪怕那可怕的巨盾接近了,他們也張開雙臂阻攔,不退縮半步。
薩米不敢去多看那人。久被山貓壓迫,他早已恨透了這些手握武裝者,卻又不敢公然反抗。縱使對方禮貌地請求他讓道,在他聽來都是刺耳的吆喝。
直到那人輕輕用盾牌將他隔開,走過去觸碰了神像。
「小兔子,你真讓我好找——」
石像陡然消失了。
轉而,一隻小巧可愛的迷你塑像,托在了那人空出的手上。
這是何等的怪力啊...
薩米這才發現,對方僅僅是單手就舉起了那巨盾。
若是對方剛剛動了一點殺心,他必然會被對方用盾牌拍碎腦袋。
「您...究竟是什麼人?」老工頭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覺得我是什麼人?」對方同樣以問題回應。
面對反問,老工頭一時啞然了。
身份高貴的人大抵是不介意一聲「大人」的,那些手握良田,家僕擁護的人得喚上一聲「老爺」,而擁有私兵的軍頭們哆嗦一聲「長官」倒也受用...
軍閥、土匪、長老、貴族...各有各的叫法,什麼樣的稱呼才能讓眼前的人滿意呢?
對方顯然不是要一個稱謂,而是讓他給出評價。
第一次見面,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對方,若是這個評價有失偏頗,恐怕得要了他這條老命。
「您是...愛國者。」
老工頭低下頭,說出了這個萬能的答案。
是啊,阿薩拉人,任誰都能說自己是一名愛國者。
王公貴族是,小商小販是,乞丐也能是——就是人厭人嫌的軍閥雷斯,也打著阿薩拉衛隊的旗號,說自己是為國出力。
「那你說錯了。」
張憲兵摘下H70頭盔,在工頭訝異的注目中,笑道:「我並不是阿薩拉人,不過,我在為阿薩拉而戰。」
「您是神明的使者嗎?」
工頭指著張憲兵手裡的阿米婭手辦,直愣愣道。
「她,呃...她是我的女兒。」
工頭突然撲騰一聲給他跪下了。
......
新的祭神儀式開始了。
張憲兵的車隊運來了蠟封蘋果、隔夜燒餅和一些肉罐頭,不能說有多好,卻絕對量大管飽,在礦區也算得上很好的伙食。
這些物資本是他用來拉攏人心的。而在老工頭等目前能維繫礦區運轉的人的撮合下,這些物資,作為「神明的恩賜」,分發給了二號礦區的信眾。
人們三次歡呼後,張憲兵才知道,阿米婭成為了這裡民眾的新信仰。
這真的讓張憲兵有些摸不著頭腦...
直到從人們的口述與【Relink】的復現中,他得知阿米婭「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裡,跑到二號礦區聆聽了這裡人們的聲音,然後,她運用源石技巧,重塑身軀,為他們將那些惡人殺死了。
源石技巧麼...
他把她復原成手辦算嗎?
作為「神明的父親」,張憲兵用【Relink】稍稍展示了一手回收源石,就被礦區裡的民眾當成神皇一樣供了起來,而阿米婭順理成章被他們當成了他手下的戰帥...
只能說,在阿薩拉取締迷信活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好在結果是好的。
張憲兵宣布更改礦區運作的規則,並將藉助ERAIS全域系統輔助生成的一套新的獎懲機制公布。在新的執行機制下,將極大降低礦工們的工作強度,並為他們逐步改善工作、生活條件。受到了人們的廣泛認可和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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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張憲兵...他為了一個塑膠小人興師動眾?」
「恐怕是的,哈德森閣下,他這種對集團資源的惡意浪費,顯然與您的加速理念完全背離,更何況,他還是德穆蘭的人...」
「用不著你來教我做事!明天就是集團的員工大會了,效能部門即將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我現在根基不牢,還不是與其交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