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常山少年郎
翌日清晨，在營前空地上一桿大旗緩緩豎起。
只見那旗高三丈，赤底黑字，上書「黑山軍」三個大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全軍列陣，肅然而立。
而陳治則身披甲冑站在旗下。
劉備、程昱、波月、典韋幾人分列左右。
「弟兄們！」
陳治開口，聲音傳遍全場，「昨日一戰，我們斬郭汜，斷董卓一臂，奪其重寶。
從今日起，我張牛角在此立誓他舉起手中長槍，指向蒼穹：「必帶諸位，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生路！
必讓天下人知道，河北之地，有我們這一號人物！」
兩千餘人齊聲高呼，聲震山谷。
消息如野火般傳開。
張牛角陣斬郭汜、斷董卓一臂、奪其重寶、威震河北————
每一個詞都足以讓人心驚。
短短數目，這個名字就傳遍了州，並向四周擴散：
而朝廷那邊，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洛陽，北宮德陽殿。
「張牛角？」
漢靈帝劉宏看著戰報，眉頭緊皺，「哪裡冒出來的賊寇？」
張讓低聲道：「據說是黃巾餘孽，原名叫張大牛。
廣宗之戰後，收攏潰兵，一路追擊董卓，竟打出這般戰績。」
劉宏冷笑：「董卓廢物，連個賊首都對付不了。盧植到哪了？」
「盧中郎已至河內，不日便可進入冀州。」
「告訴他————」
劉宏將戰報扔在地上，「給朕剿滅這個張牛角。
朕不想再聽到河北還有賊寇作亂的消息。」
「遵旨。」
而此時的陳治，已經率部進入常山地界。
這裡群山連綿，易守難攻。
他選了一處險要山谷，建立營寨，開始潛心發展。
而常山的初冬來得格外早。
山間晨霧還未散去，黑山軍的大營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眾人散布在谷地各處，伐木築寨，開墾荒地，整訓新兵。
營中那杆「黑山軍」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成為這片山野中最顯眼的標誌。
陳治站在新建的望樓上，俯瞰整個營地。
三個月了。
自從在常山紮下根來，黑山軍的名號如野火般蔓延。
各地黃巾殘部、流民潰兵、乃至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來投。
如今他摩下已聚起五千餘人，雖然半數還是老弱婦孺，可戰之兵也有三千之數。
但人多了，問題也來了————
「寨主，昨日又有一隊新兵與當地山民起了衝突。」
程昱登上望樓，遞過一份竹簡，「據說是為爭一口水井，打傷了三個山民。
雖然已按軍法處置，但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亂子。」
陳治接過竹簡，眉頭微皺。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黑山軍名義上是黃巾餘部，但經過整編訓練，已與那些劫掠為生的流寇不同。
他立下嚴令：不得擾民，不得劫掠，違者立斬。
可新投的部眾魚龍混雜，總有人舊習難改。
「傳令各營，加強軍紀整訓。」
陳治將竹簡遞還，「再有犯者，無論何人，一律嚴懲。」
程昱應下，又道：「還有一事。昨日真定縣那邊傳來消息，當地豪族組織鄉勇，號稱義從，專剿山匪亂兵。
為首者是個少年郎，據說勇武非常，已剿滅了好幾股流寇。」
「常山少年郎？」
「此人是何來歷？」
「真定趙氏子弟，今年不過十八歲。」
程昱道，「黃巾亂起後，他散盡家財組織鄉勇，護衛鄉里。
因其武藝高強，處事公允，在當地頗得人心。
陳治沉吟片刻：「十八歲————倒是年輕。可曾與我們的人衝突過？」
「暫時沒有，我們與真定相隔五十里，井水不犯河水。不過程昱頓了頓，「昨日衝突的那隊新兵，就是從真定方向來的。我擔心————」
話未說完，一名斥候急匆匆跑上望樓。
「寨主！程先生！出事了！」
「何事驚慌？」
「真定縣的義從————殺過來了！」
陳治臉色一沉：「多少人？到哪了？」
「約三百人，全是騎兵，已到十里外的青石坡。
帶隊的是個白袍小將，旗號上寫著「趙」字！」
果然來了。
陳治與程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傳令典韋、波月，點五百騎兵，隨我出營。」
陳治轉身下望樓，「劉備兄長留守大營，以防有變。」
「賢弟小心。」
劉備已在樓下等候，聞言點頭，「此人既然是保衛鄉民之人，想來並非不講道理之輩。若能化解干戈，最好不過。」
「我明白。」
片刻後，營門大開。
陳治一馬當先，典韋、波月分列左右，五百騎兵如一道鐵流，馳出山谷。
青石坡上，三百白袍騎兵列陣以待。
為首者確實是個年輕得過分的少年。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只見他白袍銀甲，手持一桿亮銀槍，胯下白馬神駿異常。
「子龍，前面就是黑山賊的大營了。」
身旁一個中年漢子低聲道，「聽說那張牛角麾下有數千人，咱們這三百人————」
「張叔寬心。」
趙雲聲音平靜，「我此來不為剿賊，只為討個公道。」
他望向遠處揚起的煙塵。黑山軍的騎兵來得很快，轉眼間已到坡下。
兩軍相隔百步，各自勒馬。
陳治打量對面的白袍小將，心中暗贊。
果然是趙雲，雖年輕，但氣度已不凡。
那杆亮銀槍在手中穩如磐石，馬術更是精湛，人馬渾然一體。
「來者可是黑山軍張寨主？」趙雲率先開口，聲音清朗。
「正是。」
陳治策馬上前幾步，「閣下是真定趙雲？」
「不錯。」
趙雲拱手道：「今日冒昧前來，只為一事。
昨日貴部一隊人馬，在我真定具境內劫掠百姓，打傷三人。此事，張寨主可知？」
陳治心中瞭然，果然是為了昨日衝突而來。
「此事我已知曉，肇事者已按軍法處置。」
他坦然道，「黑山軍軍紀森嚴，絕不容許擾民之事。趙義士若不信，可隨我回營查驗。」
趙雲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這些黃巾餘孽會百般抵賴，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
「既已處置，為何不見將人犯交還？」
趙雲身後一個漢子喊道，「打傷的是我們真定百姓，理應交由我們處置！」
波月聞言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指手畫腳！」
「波月。」
陳治抬手制止，看向趙雲，「軍法之事，自有軍法處置。
若每個百姓受傷都要交人，我這黑山軍也不用帶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此事確是黑山軍有錯在先。
趙義士既來討公道，我願賠償傷者醫藥，並嚴令部下，如此可好？」
這個條件已算誠意十足。
但趙雲還未開口，他身後那漢子又叫道：「光賠錢有什麼用！
誰知道你們以後會不會再來！要我說，把那隊人全交出來，讓我們處置！」
典韋聞言大怒：「放肆！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雙方頓時劍拔弩張。
趙雲抬手制止身後騷動，看向陳治：「張寨主，非是趙某不信你。只是亂世之中，百姓求生已是不易。
貴部數千之眾，若不能嚴加約束，今日傷三人，明日就可能傷三十人、三百人。」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趙某既受鄉里推舉，護衛一方，便不能坐視不理。
今日來此，只為討一個承諾一黑山軍，永不犯我真定。」
「若我不應呢？」
陳治問。
趙雲握緊銀槍：「那趙某隻好得罪了。」
氣氛驟然緊張。
陳治看著趙雲，心中飛速盤算。打，自然不怕。
典韋、波月皆是猛將，五百對三百，勝算很大。
但如此一來，與趙雲結下死仇，絕非明智之舉。
更何況，他對趙雲本就有招攬之心。
「趙義士。」
陳治忽然笑了，「你為護衛鄉里，不惜以三百人犯我大營，這份膽氣，張某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可知道，為何昨日我部會與真定百姓衝突？」
趙雲皺眉：「為何？」
「因為饑寒。」
陳治道說：「那隊新兵來自冀南，家鄉遭了兵災，一路逃難至此。
他們不是要劫掠，只是想討口水喝，討口飯吃。衝突之中，雙方都有過錯。」
他望向趙雲身後的騎兵：「趙義士的鄉勇，吃的是真定百姓的糧，穿的是真定百姓的衣，自然能護衛真定。
可我黑山軍五千餘人，大半是流民潰兵，無家可歸，無糧可食。
我不讓他們活動，他們就只能餓死。
這個道理，趙義士可明白？」
趙雲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
黃巾之亂為何而起？
不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
他護衛真定，護的是一方安寧。可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誰來護他們？
當然，理解歸理解，他只要還是義兵首領一日，便要保境安民一天。
「張寨主的意思，是要繼續縱容部下擾民了？」
趙雲沉聲道。
「非也。」
陳治道搖頭道：「我的意思是，與其互相敵視，不如聯手求生。」
他策馬又上前幾步，聲音誠懇：「真定有糧，黑山軍有人。
若能互通有無，百姓得安，流民得活，豈不兩全其美？
趙義士若信得過我張某，可與我定下盟約：黑山軍不犯真定，真定也可開放市集，與我軍交易糧草。
如此，可好？」
這個提議，大大出乎趙雲預料。
他本以為今日必有一戰，沒想到對方竟提出這樣的方案。
「子龍，不可！」
身後那漢子急道，「與賊寇交易，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張叔，稍安勿躁。」
趙雲擺手，陷入沉思。
他抬眼打量陳治，這個匪首與他想像中的黃巾賊首完全不同。
不兇悍，不野蠻，反而有種難言的沉穩氣度。
而且對方提出的方案，確實對雙方都有利。
真定雖富，但亂世之中，若無武力護衛，財富反成禍端。
黑山軍勢大，若能結盟，真定也多一份保障。
但————與黃巾餘孽結盟？
趙雲心中掙扎。
陳治看出他的猶豫，又道：「趙義士不必立即答覆。
可先回真定，與父老商議。三日後，我在此地等候消息。
無論成與不成，黑山軍都不犯真定，這是我張牛角的承諾。」
說罷，他調轉馬頭：「撤。」
五百騎兵整齊後撤，毫無拖沓。
趙雲看著黑山軍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子龍，咱們————」
那漢子欲言又止。
「回真定。」
趙雲深吸一口氣，「召集各家族老，商議此事。」
回營路上，波月忍不住問：「寨主，你真要與那趙雲結盟？咱們五千人，還怕他三百鄉勇？」
陳治搖頭：「不是怕，是不值得。
趙雲此人，非池中之物。
若能收為己用，勝過十萬大軍。」
典韋瓮聲道：「那小子據說弓馬嫻熟，應該是個好手。」
「何止不錯。」
陳治想起歷史上長坂坡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心中感慨，「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名將。」
程昱一直沉默，此時才開口：「寨主此計甚妙。
若能得真定之糧，我軍便無後顧之憂。只是————朝廷那邊，盧植已至河內。
我們與地方豪族結盟，恐會引起朝廷忌憚。」
「朝廷？」
陳治冷笑，「如今這天下，朝廷還能管得了多少？
盧植雖強，但冀州黃巾未平，他首先要對付的是張梁、張寶那些人。
我們躲在常山，他暫時顧不上。」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說得對，盧植終究是個威脅。
我們必須加快整軍，儘快形成戰力。」
眾人點頭。
回到大營，劉備已等候多時。
聽陳治說完經過，劉備沉吟道：「賢弟欲收趙雲，愚兄倒是有一計。」
「兄長請講。」
「趙雲護衛鄉里，最重信義。若要得他真心歸附，必先得真定民心。」
劉備道，「三日後會面，我們可帶些糧食布匹，作為昨日衝突的賠償。禮數到了，誠意到了，事情便好辦。」
陳治點了點頭：「兄長所言極是。程先生，此事交你去辦，儘量多備些物資。」
是時候讓他兄長這位大漢魅魔發揮主觀能動性了。
「遵命。」
三日後，青石坡。
陳治只帶了典韋、劉備兩人，外加二十名親兵，押著十車糧食布匹，早早在此等候。
日上三竿時，趙雲來了。
這次他只帶了五十騎，顯然是表示誠意。
看到那十車物資，趙雲明顯一愣。
「張寨主這是————」
「一點心意，算是昨日衝突的賠償。」陳治拱手道，「趙義士看看，可還夠？」
趙雲下馬，走到車前查看。糧食是上好的粟米，布匹也是細麻，價值不菲。這份禮，重了。
「張寨主有心了。」趙雲神色緩和許多，「真定父老商議過了，願意與貴部互通有無。只是有幾點要求—
「請講。」
「第一，黑山軍不得踏入真定縣境半步。
第二，交易只在青石坡進行，每月一次。
第三，交易需以市價公平買賣，不得強買強賣。」
陳治笑了：「合情合理。不過，我也有一個要求。」
「請講。」
「真定需保證，不向朝廷透露我軍行蹤，不與朝廷聯手攻我。」
趙雲沉吟片刻，點頭：「可。」
兩人擊掌為誓。
盟約定下，氣氛頓時輕鬆許多。
劉備趁機上前，與趙雲攀談起來。
他待人真誠，言談懇切，很快便與趙雲相談甚歡。
說到天下大勢，民生疾苦，兩人竟有許多共同語言。
陳治在一旁看著，卻是在他意料之中。
畢竟劉備的人格魅力，在原時空可是讓趙子龍千里來投的。
臨別時，趙雲忽然道：「張寨主，趙某有一事不解。」
「但說無妨。」
「觀貴部軍容整齊，紀律嚴明，與尋常黃巾大不相同。」
趙雲目光如炬，「張寨主究竟是何許人？真要為黃巾復仇，與朝廷為敵到底？」
這個問題很尖銳。
陳治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是什麼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做什麼。」
他望向遠處群山：「黃巾已敗，張角已死，復仇毫無意義。
我聚集流民，整軍經武，不為推翻朝廷，只為在這亂世中，給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一個活路。
若朝廷能給百姓活路，我張牛角又何須在此？」
趙雲深深看了陳治一眼，抱拳道：「張寨主胸懷，趙某佩服。
今日盟約既定，望各自遵守。告辭。」
說罷，率眾離去。
看著趙雲遠去的背影，劉備輕聲道：「此人心中尚有疑慮。」
「無妨。」
陳治道，「來日方長。只要我們不犯真定，真心待民，他遲早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