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過後。
暮色降臨,杏花村似乎仍舊一如既往的平靜,炊煙裊裊。
「娘,隨我去跟陳安賠罪吧,我求他……放你一條生路。」
陳景軒俯身,對坐在床沿的李氏輕聲說道。
李氏已經不像當初那般蓬頭垢面,一身粗布衣裳漿洗得乾淨,頭髮也梳理整齊。
只是眼神空茫,失了焦距。
這兩日,兒子已將前因後果細細說與她聽,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跟了那麼多年的夫君,居然是個吃人的怪物。
自己這些年來都跟著這怪物做了些什麼?
「賠罪?」
李氏回過神來開口道,嗓音嘶啞像粗礫磨過石面,
「我做出過那等事,陳安他已成仙……怎會容我?」
她頓了頓,「不過……如今就算逃恐怕也是逃不掉了,既然橫豎都是死。」
她眼睛漸漸升起一絲神采,
「若能換你一命也算值了。」
陳景軒聞言沉默,但他也知道只有主動上門賠罪,才能為他娘親爭得一絲生機。
不再多言,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李氏背起。
李氏的雙腿處,那空蕩蕩的褲管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那老宅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
陳景軒背著母親,一步一步走近。
遠遠便看見,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藕荷色的裙子在昏光里似一抹淡霞。
是陳曉禾。
腳步聲驚動了她。她轉過頭,烏溜溜的眼眸落在來人身上,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推開虛掩的舊木門,身影沒入宅內。
陳景軒心頭一緊,走到老宅門前那塊青石板上,緩緩屈膝,背著母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直接進來吧,別跪在外邊。」
陳曉禾清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你是來找哥哥的吧,哥哥在屋裡呢。」
隨後腳步聲遠去。
陳景軒怔了怔,依言起身,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院落寂靜,他徑直走到屋前。
屋內未曾點燈,一片晦明。
陳安獨坐於一張舊木凳上,面朝院門,眸光靜垂,與這漸濃的暮色融為一體。
其周身並無那日的懾人仙威,眼下他只不過是個清俊安靜的少年。
可這場景落在陳景軒眼中,他只覺得這沉靜比仙威更令人窒息。
他不敢直視,在門外重新跪下,將母親小心放下,而後額頭深深抵住冰冷的石板。
李氏亦匍匐於地,沉默無言。
過了許久,陳安的目光緩緩收回,低頭看向門外的母子兩人。
「陳景軒?」聲音平淡,無喜無怒,卻直抵人心底,「你來做什麼?」
「仙長!」陳景軒喉頭滾動,語帶懇切,
「我帶我母親李氏,向您賠罪!母親……母親她多為父親所迫……如今她已遭此報應,雙腿盡失,生不如死。景軒別無他求,只求仙長……能饒我母親一命。此後為奴為仆,刀山火海,景軒絕無怨言!」
李氏掙扎著,陳景軒會意,將她扶起些。
她以額觸地,啞聲道:
「我有罪,甘受任何懲處。只求仙長明鑑,景軒他……是真不知情,也是真無辜的。望您……能給他一條活路。」
陳安的視線,掃過李氏空癟的褲管,又掠過陳景軒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恩怨如麻,源頭在陳二,李氏雖非清白之身。
可如今仇人已伏誅,至親永離,縱然將眼前兩人碾作齏粉,心中也生不出一絲快慰。
此刻堂內靜極了,唯有晚風穿過破窗紙的微響。
片刻,陳安開口,聲音不高,字字分明:
「饒她一命,可以。」
陳景軒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屋內那片昏朦中的身影。
「但有一個條件。」
陳安繼續說道,語氣平靜無波。
「只要饒我母親性命,景軒做什麼都行!便是此刻要了我這條命,我也絕無二話!」
陳景軒急聲道,語氣懇切至極。
陳安看著陳景軒那雙因激動而通紅的眼睛,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跪在仙師面前的自己。
下一刻,他眸中細微的波瀾頃刻平復,重回深潭般的沉靜。
他朝陳景軒使了個眼色。
陳景軒會意,重重磕了一個頭,小心翼翼將李氏扶起,背至門外檐下安置。
「娘,在這好好等我。」
李氏茫然點頭,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活了下來。
片刻後,陳景軒返回,恭敬地跪在地上,腰背挺直。
陳安開口,問了一個出乎陳景軒意料的問題:
「若我要你回丹陽,爭奪陳家家主之位。如今,你有幾成把握?」
陳景軒愕然抬頭,怔忡片刻,隨後沉聲答道:
「回仙長,如今家主年事已高,確有退隱之意。族中候選,主要便是我與家主之子之爭。其經營多年,本身亦有通脈境修為,族中多位族老明里暗裡支持。
「我如今資歷尚淺,修為不過易筋,更無顯赫功績傍身,若非…若非陳二之勢,本無資格角逐。若論把握……」
他深吸一口氣,坦誠道,「不足五成。」
陳安聞言,微微頷首,「上前來。」
陳景軒心頭一緊,不知這位已然成仙的堂弟意欲何為,但眼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起身走到陳安面前站定。
「既言為奴為仆,便如你所願。」
陳安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閉目,放開心神,莫要起任何抵抗的心思。」
陳景軒依言閉上眼睛,面露決絕。
陳安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點溫潤清光凝聚。
他輕輕一指,點向陳景軒眉心。
陳景軒只覺一股磅礴的暖流自眉心注入。
其眉心,一片近乎透明的翠色葉子緩緩凝聚,懸浮其中,微微閃爍後便隱沒皮肉之下,只餘一點微溫。
一種玄之又玄的聯繫,隨之建立。
陳景軒感到自己的生死,如今全繫於眼前少年的一念之間。
「這……這是?」他聲音微顫。
陳安收回手指,指尖清光斂去,淡然道:
「有此印記,你只需默念我名,便可借我靈力,足以讓你短時間內,抗衡尋常真氣境。」
他目光落下,古井無波:
「現在,你有幾成把握?」
陳景軒感受著眉心熱意,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便是仙家手段?
他再不猶豫,單膝轟然跪地,聲音斬釘截鐵:
「十成!景軒必奪下家主之位,不負仙長所託!」
「很好。」
陳安語氣依舊平淡,
「尋個時機,回去丹陽吧。待你坐穩家主之位,我自會前往。」
「下去吧。」
陳景軒再次深深一禮,這才倒退著出了院子,直到轉身離去才發覺背脊已被冷汗浸濕。
檐下的李氏見他眼中重燃的神采,知性命已保,頓時淚如雨下。
隨後,陳景軒背著母親一步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