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升起。
先前那場浩蕩天威,如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間重歸寧靜,月色靜靜流淌於山林之間。
白日裡凶獸活動頻繁,因此陳安選擇在夜晚開始趕路。
陳安來到一處山脊上,望著前方連綿起伏的群山,眉頭微蹙。
他估算了一下回去的路程,從這洞窟一路到深山邊緣,約莫有七百里有餘,但這只是直線距離。
若真要走出去,沿著山勢起伏,彎彎繞繞下,怕是得要上千里。
若是他全盛時期,全力御使乙木遁法蒙頭趕路,恐怕不過一日便能出去。
可如今……
陳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真氣境武夫,日行六百里還真不在話下,可那是走官道,一路坦途。
這深山老林中,到處都是參天古木、陡峭山崖,速度至少得折去一半。
更別說,沿途全是凶獸。
那些凶獸領主,隨便一頭都能要了他的命。
這麼算下來,一天他能走個一百里,便已經是極限。
也就是說他起碼得走上十天的時間。
陳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悵然壓入心底。
好在,他還有仙樹的幫助。
眼前,一條淡金色的細線浮現在陳安眼中,蜿蜒著指向深山之外。
想當初他一介凡人跟著這一條線便能出入深山,如今他肉身強橫,何愁走不出去?
想到這,陳安沿著那條線,邁開了步子。
【百草靈卷】運轉。
那幅黑白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所有事物盡數呈現在其中。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陳安走得很輕。
他腳下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身形鬼魅,相比於他還是凡人時,快了不是一星半點。
深山中。
大多凶獸晚上都在自己的地盤中歇息。
因此顯得格外寂靜,偶爾幾聲狼吠在遠處響起,悠長而悽厲,在群山間迴蕩,才讓人意識到這裡不是一處良善之地。
一道黑影融入在夜色里,
它跟在陳安後面,每一步都走得悄無聲息,巨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陳安正沿著一條山澗往前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低沉的咆哮聲。
陳安立刻停下腳步,躲在巨石後面,運轉【百草靈卷】探查。
前方一頭體型巨大的山魈正趴在一塊石頭上,啃食著什麼。
那是一頭死去的野豬,比尋常野豬大了兩三倍,渾身皮毛被撕得稀爛,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石頭。
山魈的體型,比那頭野豬還大。
它渾身長滿灰褐色的長毛,一雙眼睛通紅,散發著凶光。偶爾抬起頭四處張望一眼,沒有發現異常,便又低下頭繼續進食。
陳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他認得這種凶獸,實力看著相當於練氣二三層左右。若是全盛時期的他,一隻手就能收拾掉。可如今的他,若是被發現了,那只有逃命的份。
好在那山魈吃得很專注,沒有注意到他。
陳安悄悄後退,接著沿著眼中那條線繼續前進。
——
走著走著。
陳安忽然停了下來,低頭望向自己的腹部。
那兒傳來了一股熟悉但又很陌生的異樣。
他餓了。
陳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自從成了仙,他便再沒有感受過這種滋味。修煉之人,可吞吐天地靈氣為食,可如今修為沒了,這具肉身又恢復了凡人的飢餓之感。
陳安低頭看了看懷中的九枚果實以及他收集而來的珍貴靈草。
這些都是靈物,直接生吞未免太過暴殄天物。
得找些別的吃食。
他抬眼望向四周。
好在深山中到處都是山珍野味。
先前他在杏花村修煉時,為了給妹妹補補身子,常常進山獵殺凶獸,對於山中一些能吃的野果、菌菇、野菜,倒也還算熟悉。
陳安閉上眼,用【百草靈卷】掃過四周。
很快,他便發現了不少能吃的東西。
他走到一棵老樹下,蹲下身子,撥開地上的落葉。
幾株菌菇從腐葉中探出頭來,傘蓋呈淡青色,邊緣微微捲起,菌褶細密潔白。
輕輕一碰,便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進山時,曾採過不少出來。
這菇肉質肥厚,可與野雞燉在一塊,煮出來的湯,鮮美無比。
這種菇只有深山才有,村子裡的人給它取名叫青環蕈。
陳安小心地摘下幾株,抖落根部的泥土,放入懷中。
事實上,深山裡的菇大都是有毒的,幾種能吃的菇還是他一點點拿著山中的野兔給試出來的。
不過後來陳安無意中發現,他成了仙,這些毒對他而言毫無用處,但眼下他已經是凡人,自然不能什麼都往嘴裡塞。
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灌木叢。
那裡生長著一叢細葉植物,葉子呈細長的條形,青翠欲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輕輕一掐,一股清涼的香氣便瀰漫開來,帶著幾分甜意,像是薄荷混著蜂蜜的味道。
這是玉露草,莖葉肥厚,汁液清甜,嚼起來脆生生的,能解渴也能充飢。
陳安心中暗喜,這可是好東西,於是蹲下身子,小心地拔了一小把。
接著他又採集了些山珍。
白珠藤。果實酸甜可口,汁水豐盈,是這深山裡難得的果品。
溪蓀。不能生吃,辛辣刺喉。但若是煮過之後,那辛辣便化作一股獨特的香味,驅寒暖胃。
石耳。這東西不起眼,可吃起來跟肉似的,頂飽。而且雖然它本身沒什麼味道,可卻能吸收其他食材的精華,讓一鍋湯變得醇厚無比。
……
不知不覺,陳安懷中已經塞滿了各種山珍。
他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蹲下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果殼。
果殼極大,足有臉盆大小,這是一種名為「玄瓜」的野果,果實不能吃,但這果殼堅硬厚實,耐火燒,耐水浸,正好拿來當鍋使。
陳安走到不遠處的小溪邊,舀了滿滿一殼清水。
接著將果殼架在幾塊石頭上。
青環蕈洗淨,撕成小塊。玉露草切段。白珠果一顆顆剝好。溪蓀折成小段。石耳用清水漂洗幾遍,瀝乾……最後一股腦放入果殼裡。
隨後陳安伸出雙手,輕輕按在果殼兩側。
體內氣血運轉。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滲入果殼之中。
很快,一縷縷白氣冒出。
水面開始輕輕顫動,最後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
濃郁的香味,隨著熱氣瀰漫。
青環蕈的鮮,玉露草的清,白珠果的甜,溪蓀的辛,石耳特有的那種醇厚融成一鍋熱騰騰的鮮湯。
陳安深吸一口氣,端起果殼,輕輕抿了一口。
湯入口中,鮮得他眉毛都要掉了。
陳安靠在岩石上,望著頭頂的明月,他不禁想起妹妹曉禾。
如今快要過年了,自從陳二死後,曉禾也開朗了起來,她最喜歡過年,喜歡穿新衣裳,放鞭炮,纏著他去鎮上集市看熱鬧。
而如今自己身處這茫茫深山,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出去與妹妹團聚。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抿了一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