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柜說完。
林川點點頭,沉默了下來。
要說此事也與他無關。畢竟青州城遠在百里之外,府軍與邊軍更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問題是,府軍勾結韃子走私糧草鐵器,又在後方屠殺流民冒功。
這分明是在邊軍背後捅刀子!
如此一來,不就是在邊軍的背後挖坑嗎?
灶膛里,一塊木柴「啪」地爆開,火星四濺。
林川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陳掌柜手中的冊子,問道:「你為何要記這些?」
陳掌柜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撲通」跪倒在地:「大人,小的只是行商習慣,沒有別的意思……」
「你跪下做甚?」林川笑了笑,「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陳掌柜額頭抵地,大汗淋漓:「小人,小人還以為……」
「以為本官要治你?」林川問道。
「小人不敢……」陳掌柜低聲回答。
「起來說話。」
林川拿過冊子,翻開一頁。
「四月初七,青州西郊……六十三人。」
「四月十五,西梁城南……四十五人。」
「四月二十三……」
每念一個數字,他的聲音就冷一分。
這些不是數字,而是一條條人命。
他們是誰?是逃荒的農夫?是餓得走不動的老人?還是抱著孩子的婦人?
他們或許曾在某個清晨,滿懷希望地想著,只要再走遠一點,就能找到活路。
可最終,卻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到底是個什麼爛世道啊?
林川的喉嚨有些發緊。他寧願去經歷戰場上的屍山血海,那至少是明刀明槍的廝殺。而這些人,手無寸鐵,甚至可能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砍下了腦袋,成了某些人邀功請賞的籌碼。
什麼府軍……和韃子有什麼區別?
拿人命當草芥。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
眼前這一畝三分地還沒走上正軌……
林川緩緩合上冊子:「這本冊子……就留在這兒吧。」
「是,大人。」陳掌柜連忙躬身。
「陳掌柜可曾用膳?」林川突然問道。
「不、不曾……」
陳掌柜一時摸不准這位大人的心思,回答得小心翼翼。
林川起身走向灶台:「那就留下來吃口飯再走。」
他舀了滿滿一碗紅燒肉,琥珀色的湯汁裹著油亮的肉塊,騰騰熱氣中飄散著濃郁的醬香。
「哎呀大人,這、這怎麼好意思……」
陳掌柜嘴上推辭,卻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從一進門就聞到這濃郁的肉香,前所未聞,實在是太好奇了。
「小蔫,」林川吩咐一聲,「去打壺新釀的酒來,給陳掌柜壓壓驚。」
陳掌柜聞言渾身一顫,連忙作揖:「折煞小人了!謝大人恩典!」」
林川擺擺手,走出廚房。
王鐵柱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大人,這府軍的事兒,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林川仰頭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將軍有令不得妄動,眼下……只能先記著。這筆帳,早晚得算。」
他頓了頓,又問:「張家那邊如何?」
「憋屈得很!」王鐵柱抓了抓後腦勺,「整日對著那群笑面虎,小翠都快悶出病來了。那些掌柜表面恭敬,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念叨呢……」
「再忍忍。」林川拍了拍他肩膀,「等找到合適的人接手,就把張家的爛攤子料理乾淨。」
王鐵柱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回來跟大人了!」
話音未落,陳掌柜跌跌撞撞追了出來:「林大人!這、這酒……」
「怎麼?不夠盡興?」林川眉毛一挑,「再給你打一壺……」
「使不得使不得!」陳掌柜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方才那位軍爺說,這是大人親手所釀?」
王鐵柱當即瞪眼:「混帳東西!敢質疑大人?」
「鐵柱。」林川輕喝一聲,轉向陳掌柜:「怎麼?這酒有問題?」
陳掌柜撲通跪下:「小人斗膽……這酒香濃烈,入喉卻暖如春陽,實在是絕世美酒!」他顫抖著舉起碗來,「還有這紅燒肉,糯香撲鼻,肥而不膩,小人經營酒樓二十載,從未吃過此等美味啊……」
林川負手而立,嘴角微微揚起:「陳掌柜有話不妨直說。」
「小人、小人想問大人……」陳掌柜額頭抵地,「這酒肉方子……」
林川微笑起來。
這兩樣東西,本就是他故意讓陳掌柜嘗到的。
「陳掌柜是生意人,眼光倒是毒辣。」林川點點頭,「這酒和肉,確實是我的獨門手藝。」
陳掌柜眼睛一亮,連忙道:「大人若肯將這方子賣給小人,價錢……好商量!」
林川笑道:「陳掌柜慧眼識珠,那你覺得,這方子……值多少?」
陳掌柜聞言,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林川的臉色,又低頭盤算片刻,終於咬牙道:「若大人肯割愛……小人願出五百兩!」
王鐵柱倒吸一口涼氣。
柳樹村幾十戶加起來,十年也賺不到這麼多。
林川卻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陳掌柜額頭滲出細汗,急忙改口:「是小人唐突了!八百兩……不,一千兩!」
「這樣吧。」林川慢條斯理說道,「方子不賣,不過呢,我們可以合作。」
「不過,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陳掌柜一愣。
「對,合作。」林川點頭道,「正是。這紅燒肉的訣竅,不在烹煮之法,而在這秘制香料。有了這香料,做出的肉色、香、味俱全,你每月可從我這裡按需採購香料,另外,每賣出一份紅燒肉,我抽三成利。如何?」
陳掌柜心頭一震,採購香料,加上三成利潤,可不是小數目!
但轉念一想,這道菜如此美味,若真能打響名頭,賺的只會更多!
更何況,從此攀上了林大人的關係,日後不可限量。
「大人厚愛!」陳掌柜一揖到地,「小人這就回去準備契書。只是……這酒呢?」
「酒也同樣如此!只不過……」
林川頓了頓,「這方子不能賣,但我可以賣你經銷之權。」
「經銷之權?」陳掌柜一頭霧水。
林川點點頭:「簡單說,我將這青州城劃為東南西北四個經銷區,你的酒樓在哪個區域,那這個區域,我便只賣給你一家。以後區域內的其他酒樓要賣,都得從你這裡拿貨。你可以加價兩成轉售,其中一成歸我,一成歸你。」
王鐵柱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生意還能這樣做。
陳掌柜腦中「嗡」」的一聲,這分明是要讓他做酒水掮客!
這可比單純賣酒賺得更多!
不僅能賺差價,更能藉此拿捏其他酒樓。
他心裡快速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