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雷猛只覺一股大力撞上肩膀,身子咚咚往後退了兩步,隨後一股劇痛順著胳膊竄上來。
他低頭一看,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肩胛,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馬蹄聲由遠及近。
「誰——!!!」
吼聲未落,耳邊已響起馬蹄聲。
他猛地抬頭,餘光已瞥見一道黑影沖了過來。
那黑影快得讓人心驚,轉瞬間便撕裂蘆葦叢。
馬蹄濺起的泥水還沒落地,馬背上的刀光已如驚雷劈下。
雷猛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抬臂去擋,可馬蹄比他的念頭還快。
胸口重重的被踢中,接著刀光一閃,刀鋒已從他天靈蓋直劈而下,順著鼻樑、下頜,將那張猙獰的臉劈成兩半。
雷猛那鐵塔般的身子僵了僵,手裡的頭顱「噗通」掉進泥里。
整個身軀轟然倒地。
遠處,二狗握緊手中的戰弓,鬆了口氣。
他望著遠處的陳小七,縱馬揚鞭,沖了過去。
「將、將軍!」石大膽口吐鮮血,慢慢爬起身來。
「大膽,你沒事兒吧?」林川急切問道。
「我沒事兒!」石大膽嘿嘿一笑。
看他還能動彈,林川鬆了口氣:「秦大人呢?」
「躲起來了……」
石大膽大口喘著氣,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過來救人!」林川朝遠處喊了一聲,隨即扭過頭,望向蘆葦叢深處,「秦大人——」
「這兒!我在這兒——」
不遠處,傳來秦同知顫抖的聲音。
林川辨明方向,剛要過去,便見風雷前蹄已經陷進了泥里。
「風雷,你進不去,別陷進去了。」
他跳下馬來,拍了拍風雷的脖子。
風雷焦躁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在他臉上,顯然是不放心。
「放心,我沒事。」林川安撫它一聲,往裡走了幾步。
沒走多遠,泥水已經到了大腿,而透過倒伏的蘆葦,他也看到了被困在裡面的秦同知。
此時此刻,秦同知的胸口已沒入淤泥,雙手胡亂抓著蘆葦稈,可那些脆弱的稈子一抓就斷,反倒帶著他越陷越深,他的官帽早就掉了,花白的頭髮貼在臉上,混著泥水流進嘴裡。
「別……別過來……」
秦同知咳著泥水,聲音里滿是絕望,「這泥是活的……你也會陷進來……」
「你別動!」林川慢慢趴下來,爬到泥上。
秦同知掙扎著抬眼,看見林川還在往前挪,突然急了:「林大人!秦某……求您件事,我女兒……硯秋……她性子烈,可心軟……你替我照拂她……」
林川離他還有些距離,聽得心頭一緊:「秦大人放心!我一定帶您出去!」
「來不及了……」秦同知苦笑,泥水已經漫到下巴,他拼命仰著頭,「你得答應我!照顧硯秋!求你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答應!你別亂動!」林川伸手去抓附近的蘆葦,想扯過來當繩子,「我定護她周全!」
「不行!」秦同知突然拔高聲音,「你得發誓!發誓娶她!讓她……讓她有個依靠……」
林川一愣。
遠處傳來戰兵們的呼喊,他們正往這邊趕,可一時半會兒到不了。
「我林川在此立誓!」他望著秦同知那雙哀求的眼睛,朗聲道,「若能活著出去,必娶秦硯秋為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話音剛落,秦同知像是鬆了口氣,不再掙扎了。
就在這時,剛回到岸上的風雷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瘋了似的衝進蘆葦叢!
它速度極快,馬蹄剛陷入淤泥,就沖了出去,泥水被踏得四散炸開。
「風雷!」林川大喊一聲。
黑馬衝到他身邊,前蹄猛地抬起,林川趁機抓住韁繩,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攥住秦同知的胳膊。
「使勁!!!」
風雷猛地揚頭,四蹄在淤泥里奮力蹬踏,竟硬生生拖著兩人往後退!
林川只覺手臂快要被拽斷,卻死死咬著牙不鬆手。
戰兵們看得目瞪口呆,只見黑馬渾身肌肉賁張,鬃毛倒豎,竟憑著一己之力,將兩人一點點拖出淤泥最深的區域。
「風雷,好樣的!」
林川喘息著喊道。風雷低下腦袋,往他面前湊了湊,似乎是要確認他沒事。
秦同知趴在泥地里,渾身裹著腥臭的淤泥,花白的鬍子上還掛著幾根蘆葦絮。
他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手腳並用爬向林川,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林大人!林大人啊!我活了!我真的活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救命菩薩啊——」
「秦大人!快起來!」林川趕緊伸手去扶他,「這話可不能亂說!」
懷裡哭得抽噎的老頭,這可是未來的岳父大人,剛才還逼著自己發誓要娶他女兒,現在抱著自己喊「再生父母」,這輩分要是傳出去,他跟秦硯秋還怎麼論?
難不成以後見了面,各論各的?
你先叫我爹,我再叫你岳父?
秦同知卻不知他腦子裡的戲,死死攥著林川的胳膊,眼淚混著泥水流進嘴裡,哭得更凶了:「要不是您,我這會兒早沒了啊!您就是我的再造恩人,我秦某人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秦大人,您的命是您自己的,也是百姓的,可不是我的。」
林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起來,趕緊往旁邊挪了挪,拉開半尺距離,「再說……再說咱們往後還有別的緣分,這麼叫不合適,不合適。」
他一邊說一邊給遠處趕來的戰兵使眼色,示意他們趕緊把秦大人架走。
「大人!」
陳小七踉蹌著撲過來,「小七沒用啊!沒護住弟兄們……死了一個兄弟,大膽他……他快不行了啊——!」
「什麼?!」
林川只覺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緊。
他甚至來不及扶陳小七,轉身就往馬車方向狂奔而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喉嚨一哽。
地上躺著個鐵林谷的弟兄,眼睛還圓睜著,早已沒了氣息。而不遠處,石大膽靠在二狗懷裡,胸口的衣襟早已被血浸透,血沫子順著嘴角不斷湧出來。
「大、大人……」
石大膽看到林川,咧開嘴笑起來,「大人剛才……真、真、真帥!」
「大膽,別說話!」
林川撲過去,快速檢查石大膽的傷勢。
可手剛摸到石大膽的胸口,眼眶就「唰」紅了。
胸骨已經碎的稀爛。
「怎麼沒穿甲啊?!!!」他怒吼一聲。
「大人……衙役,沒有甲……」二狗紅著眼,低聲道。
「啊!!!」林川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都怪我啊——為什麼不逼你們穿甲!!!」
「大人!」
「大人!」
戰兵們紛紛哭著跪下。
「大人……」石大膽吐著血,「大膽……沒、沒給你丟人……」
「沒有!」林川死死攥著他的手,「你是最有種的漢子!」
「也沒、沒、沒給柳樹村……丟人……」石大膽的呼吸越來越急。
「你他娘的,是柳樹村的英雄!」林川大聲道。
石大膽的嘴角慢慢揚起,帶著滿足的笑意,血沫子堵在喉嚨里,聲音細若遊絲:「也沒、沒給……老娘……丟人……娘啊……娘……」
「大膽!」林川貼近他耳邊,大聲喊道,「你放心走!你娘,就是我娘!我給她送終!大膽!!你放心走啊——!!!」
聽到這句話,石大膽抓著林川的手猛地鬆了,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大膽?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