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失蹤。」
南宮珏點頭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蜀山王上奏,稱其子是在領兵追擊一股亂匪時,不慎墜崖,屍骨無存。」
「先帝為此還下旨安撫,追封其為郡王。」
「墜崖?屍骨無存?」
胡大勇那顆不算靈光的腦袋,也嗅出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這麼巧?一個藩王世子,金枝玉葉的,身邊沒百八十個護衛?就這麼自己掉下去了?」
「卷宗記錄,的確如此。」
南宮珏點頭。
「但當時蜀地兵荒馬亂,一片狼藉,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
「一個已經死了的世子,在朝廷眼裡,遠不如安撫地方來得重要。」
「日子一久,這樁懸案,也就沒人再提了。」
他說完,下意識地望向林川。
一瞬間,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川身上。
大家都是聰明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個跨越了十數年,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已在每個人心中隱隱浮現。
鬼道人,吳水平。
永和十二年,現身蜀地。
永和十五年,土司之亂爆發。
永和十七年,動亂平息,蜀山王世子,「意外」身亡。
「侯爺……」
南宮珏開口道,
「這鬼道人……他在蜀地做的,和後來在吳越做的……何其相似!」
「吳越王最寵信的養子,也是在大軍叛亂之後,兵敗被俘!」
「這個瘋子!」
「他挑起土司之亂,讓兩大部族血戰兩年,死了近十萬人……」
「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地盤!」
「也不是為了幫吳越王!」
「他是為了製造一場天大的混亂,好在亂軍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蜀山王的兒子!」
「獻祭!」
林川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我操!」
胡大勇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身邊的親衛被駭得一個激靈。
「老子明白了!全他娘的明白了!」
胡大勇激動地一巴掌拍在南宮珏肩上,疼得對方呲牙咧嘴。
「老南啊,你聽我分析對不對啊!」
「這老雜毛圖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
「他娘的,他這是在點名啊!」
「龍脈之血!」
胡大勇雙目赤紅,嘶吼一聲。
「你說是不是?」
「這賊道,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扶持誰當皇帝!」
「他是要……斷絕我大乾所有姓趙的龍脈!!」
「這他娘的……跟姓趙的有死仇!」
先是蜀山王世子!
然後是吳越王!
再然後是二皇子!
若非二皇子自己作死得早,恐怕也早已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
如今,輪到了鎮北王的三子,趙景瑜!
這個瘋子!
他就是一個行走在人間的陰魂,提著一把看不見的屠刀,挨個兒地找上龍子龍孫,要把這趙家血脈里所有出類拔萃的人物,一個一個,斬盡殺絕!
幾個親衛聽得遍體生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良久。
「看來,這個吳水平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
林川緩緩開口,「懷瑾。」
「屬下在。」
「去查查,本朝開國以來,所有被安上謀逆罪名,滿門抄斬的世家大族。」
「尤其是……跟先帝有過節的。」
南宮珏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林川的意思。
這鬼道人行事如此極端,仇恨如此之深,絕非一朝一夕。
「是!」
南宮珏領命,轉身匆匆離去。
胡大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有餘悸。
「他娘的,老子還以為就是個幫著王爺造反的江湖騙子,鬧了半天,是個索命的閻王。」
邢卜通站在一旁,已經是頭暈眼花。
他聽著這些匪夷所思的推論,只覺得自己成了個傻子,完全聽不懂了。
什麼龍脈,什麼獻祭,什麼幾十年的復仇。
他只想趕緊把人抓住,一刀砍了,然後回家睡個安穩覺。
……
不到一個時辰。
南宮珏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卷落滿了灰塵的陳舊卷宗,腳步匆匆。
「侯爺,查到了。」
他將卷宗在桌上攤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二十年前,曾有蘇明哲一案。」
「蘇明哲案?」林川心頭一凜。
「對。」南宮珏點點頭,「時任都察院御史,奉先帝之命,徹查漕運貪腐。此人剛正不阿,在江南官場掀起了滔天巨浪,眼看就要查到幾個世家大族的頭上……」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結果,他自己被人舉報,貪墨漕運巨額銀兩。還沒等他自辯,便從他吳地祖宅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件……龍袍。」
「龍袍?」胡大勇眼珠子一瞪,「又是這套栽贓陷害的爛招!」
「可當時,人證物證俱在。」南宮珏的聲音沉了下去,「先帝震怒,下令徹查。結果可想而知,蘇氏一族,牽連甚廣,凡沾親帶故者,無一倖免。」
「上下三百餘口,盡數被判處死刑。」
「行刑之地,就在他吳地祖宅旁的那條江邊。」
「三百餘口……一夜之間,沉屍江底。」
「我操他祖宗!」胡大勇一拳砸在桌上。
林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卷宗。
這個案子,他再熟悉不過。
蘇妲姬的父親,就是被這個案子牽連,全家抄斬。
南宮珏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卷宗記載,蘇氏滿門,並未全部死絕。」
這句話,讓林川愣住了。
「蘇明哲有個旁支遠親,也被劃入同黨,一道判了滿門抄斬。但這一家有個大伯,痴迷道法,不問世事,常年在外雲遊,事發時正在深山潛修,僥倖……逃過一劫。」
議事廳內,一片沉寂。
林川緩緩抬起頭,望著南宮珏。
「叫什麼?」
南宮珏的手指,顫抖著划過卷宗末尾一個用硃筆草草記下的名字。
「蘇……衛……平。」
蘇衛平?
胡大勇先是一愣,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
「蘇衛平……蘇衛平……念快了不就是『水平』?」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圓瞪。
「諧音!」
「他娘的,是諧音!」
胡大勇激動地一把抓住南宮珏的胳膊,瘋狂搖晃,
「老南!你聽!吳水平!蘇衛平!這老雜毛根本不姓吳!他姓蘇!」
「吳,是他老家吳地!」
「他這是在提醒自己,莫忘吳地沉屍之恨!」
「臥槽,我腦子利索了今天!」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那滔天的仇恨,那極端的手段,那對趙氏皇族的獵殺,都有了源頭!
這是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復仇!
「不止是諧音。」
就在眾人心神劇震之時,林川的聲音緩緩響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而水平……」
「你們說,會不會是……填平江水的意思?」
他轉過身來,望著眾人。
「用這大乾百姓的血,去填平那條……埋葬了他蘇家三百多口人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