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擁著趙醫官衝進茅屋。
一股子陳年老霉味兒,夾雜著汗酸、餿飯和腳臭,直往鼻孔里鑽。
趙醫官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他把藥箱往那張缺腿的爛桌上一頓。
「起開!」
他一把推開趴在床邊嚎喪的婦人。
「圍這麼死,好人也能讓你們給悶死。」
趙醫官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去摸阿牛的脈。
「火湊近點兒!」
身後有人趕緊上前一步,將火把湊近。
趙醫官翻了翻阿牛的眼皮,又在孩子滾燙的脖頸上探了探。
屋裡一片死寂。
滿屋子的水匪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縮著脖子,生怕驚擾了這位爺。
「急驚風。」
趙醫官哼了一聲,從箱子裡掏出一卷布包,抖開。
裡面是一排寒光閃閃的銀針。
「死不了。」
三個字一出口,張又橫嗷一嗓子,一把抱住了趙醫官的大腿。
「爺!活菩薩!」
旁邊幾個漢子也是淚涕橫流。
阿牛自小爹就沒了,島上的漢子,都拿他當自己的娃。
知道能活下來了,誰不是喜極而泣?
趙醫官臉都綠了。
他嫌棄地抽了抽腿,沒抽動,這水匪頭子手勁兒太大了。
「撒手!別耽誤我扎針!」
趙醫官罵罵咧咧,手底下動作沒停,指尖捻動銀針,穩穩紮進阿牛的穴位,
「嚎什麼喪?人還沒死呢,讓你給嚎走了!閉嘴!」
這一嗓子罵得好。
屋裡那幫正抹眼淚的糙漢子,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了鼻涕泡。
又哭又笑,跟一群瘋子似的。
張又橫也不惱。
那張平日裡能止小兒夜啼的凶臉,掛著大鼻涕,咧著嘴傻笑。
「真……真沒事了?」
趙醫官白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收針。
「去燒水!要滾開的水!」
張又橫沒反應過來。
趙醫官眼珠子一瞪,
「怎麼個意思?還要我教你怎麼生火?」
「我去!我去!」狗子轉身就跑。
「我劈柴!」
「我刷鍋!」
平日裡這群在水面上橫行霸道的悍匪,這會兒乖得像群剛過門的小媳婦,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沒過一盞茶的功夫。
床上的阿牛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趙醫官收了針,擦了擦額頭的汗,隨手丟給張又橫兩個紙包:
「這幾貼藥拿去煎了,三碗水熬成一碗。」
「今晚退了燒,兩天就能下水摸魚。」
張又橫捧著那兩個輕飄飄的藥包。
這他媽的是活路啊!
是他們這群爛命一條的水匪,花錢都買不來的活路啊。
……
一炷香後。
陶罐在火上咕嘟著。
濃郁的藥香,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裡。
這味道,聞著就讓人心安。
阿牛娘坐在床尾,眼淚還在往下掉。
屋外,月上中天。
水面鋪開一片清冷的銀光。
胡大勇坐在石頭上,百無聊賴地數著天上的星星。
張又橫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幾個時辰前,他還在為阿牛的命發愁,為島上幾百口人的活路揪心。
現在,娃的命保住了,修船的傢伙什有了。
這份恩情,比山還重。
他張又橫這輩子,殺過人,搶過船,被人罵過祖宗十八代,也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是水裡的耗子。
可從來沒人跟他說,要讓他活,還要活出個人樣來。
也從來沒有哪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為了他手底下的一個娃兒,費這麼大的周章。
「哥……」跛腳的漢子湊過來,小聲問,「站這兒幹啥?」
張又橫沒說話,嘆了口氣。
他邁開步子,朝著胡大勇走了過去。
胡大勇見他過來,直起身子:「張頭領……」
話音未落。
「噗通」一聲。
張又橫徑直跪在了他面前,磕下頭去。
「咚!」
「咚!」
「咚!」
在道上闖出赫赫威名的「鐵頭」,結結實實地磕在地上。
「張頭領,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胡大勇上前一步,趕緊去扶他。
張又橫甩開他的手,三個響頭磕完,這才抬起頭來。
「胡大哥,」他開口道,「俺張又橫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漂亮話。」
「娃兒的命,是侯爺救的。俺們這幾百口人的活路,也是侯爺給的。」
「從今往後,俺張又橫這條爛命,就是侯爺的。」
「侯爺什麼時候想要,派個人來吱一聲就成。俺自己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來取!」
胡大勇看著他血紅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自家侯爺看人,真是看得透透的。
這種人,你給他一座金山,他未必動心;
你救他兄弟一條命,他能把自己的命給你。
「快起來,像什麼樣子!」
胡大勇伸手,硬是把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我家侯爺要你的命做什麼?」
「要是真想要你的命,今天來的就不是醫官,是刀斧手了。」
張又橫被他拽著站起來,身子有些晃。
「胡大哥,俺張又橫就是個水耗子。」
「除了這身力氣和這顆鐵頭,啥也沒有。」
「您就直說吧!侯爺到底圖俺什麼?」
「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禍害百姓的事,俺張又橫水裡水裡去,火里火里去,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把心一橫,把話都攤開了。
胡大勇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起來。
「沒那麼嚇人。」
他拍了拍張又橫的肩膀,那身板硬得跟石頭似的,
「我家侯爺就是聽說了張頭領的義氣,想請你過去聊聊天。」
「聊聊天?」張又橫更糊塗了。
「對,聊聊天。」
胡大勇點點頭,「就是不知道,張頭領敢不敢跟我走這一趟了。」
這話張又橫不愛聽了。
他張又橫這輩子,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膽子。
更何況,是去見救命恩人。
「有啥不敢的!」
他脖子一梗,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
「刀山火海,俺都闖了!見恩公,有啥不敢的!」
「好!」胡大勇撫掌一笑,「爽快!」
張又橫轉過身,對著跟過來的幾個兄弟吼道:
「俺出去一趟!你們把島給老子看好了!」
「好生伺候著趙神醫,誰要是敢慢待了,老子回來扒了他的皮!」
說完,他看也不看眾人擔憂的眼神。
跟著胡大勇,走向了停在岸邊的小舢板。
……
小船劃開夜色中的水面,無聲無息。
上了岸,又在漆黑的野地里走了數里路。
終於,他們來到一處林子前。
星星點點的火光,從林子深處透了出來。
張又橫跟在胡大勇身後,走了進去。
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林子裡,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映出一張張沉默的臉。
黑壓壓的一片身影,看不出有多少人。
他們或坐或站,就像是林子裡長出來的石頭,沒有一絲聲響。
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讓人肝顫。
張又橫在水上混了這麼多年,官兵見過不少,可沒見過這樣的兵。
東平王府的衛所兵跟他們一比,簡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而在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中,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正負手而立。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
與這片肅殺的林子格格不入。
可他只是站在那裡,就成了這片林子,這支大軍,唯一的中心。
「侯爺,人帶來了。」
胡大勇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
那年輕人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又橫身上,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張頭領,我們總算見面了。」
張又橫只覺得口乾舌燥,半晌才開了口:
「你……你……就是靖難侯?」
「我是林川。」
年輕人緩步走來,走到他面前。
「久聞張頭領義薄雲天,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哎呀!」
張又橫整個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小人見過恩公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