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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8章,長安螻蟻

2026-05-20 20:15:26 作者: 宿言辰

  北風如刀。

  割在長安十八里的城牆上。

  宣平坊牆根底下,又多了三具屍體。

  最上面那具是個老頭,瘦得只剩骨架子,眼睛半睜著。

  趙大娘帶著孫女從那條巷子過,照例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五歲的小丫頭不懂死,但她聞得見那股味道,天雖然冷,屍體爛得慢,可味道還是有的。

  孩子把臉埋進趙大娘的脖子裡,不敢出聲。

  趙大娘牽著她,匆匆走過去。

  那幾具屍體裡頭,她還認識其中一個。

  住在巷尾的陳裁縫,會做鞋,前幾天還幫隔壁一家補過襖子,拿了半塊餅當工錢。

  那半塊餅沒吃完,人就沒了。

  宣平坊又塞進來快四千人。原先住在這坊的漢人沒走,外頭被趕進來的流民也堆在裡面。好些房子被羯兵占了,成片成片的百姓窩在街巷兩側的屋檐底下,拿破蓆子、拆下來的門板搭個棚,算是有了遮頭的東西。

  坊里的井還能打水,長安地下水脈通著,這是唯一還算老天開眼的事。

  可吃的快沒了。

  最開始,羯兵隔天來扔一袋糧,一兩百人分一袋,不夠吃只能扛著。後來變成四五天一袋,再後來,連袋子影都見不著了。

  趙大娘回到屋檐底下,把最後半碗糙米糊糊推給孫女。

  小丫頭裹在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破襖子裡,蹲下來捧碗就喝。碗底的米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孩子三口喝淨,又拿舌頭舔碗,舔了三遍,還在舔。

  好像多舔一遍,就能多出一口吃的。

  趙大娘看著孫女的動作,慢慢扭過頭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沒哭出聲。

  坊子裡哭的人太多了,哭聲傳不出去,傳出去也沒人聽。

  ……

  聽說漢人打過來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話就在坊子裡傳開了。

  各坊雖然都被封鎖著,坊門一關,鐵栓子插上,羯兵在外頭一站,蒼蠅都飛不出去。

  可長安城太大了。十八里城牆圍著一百多個坊,坊與坊之間的牆根底下有排水的暗溝,有狗洞,有乞丐扒出來的窟窿。

  把消息帶過來的,是個叫鎖子的半大孩子。

  十三四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但膽子比街上的野狗都大。

  那天入夜,鎖子從暗溝裡爬到了隔壁新昌坊。溝里的水冰碴子扎人,他咬著牙爬了小半炷香工夫,出來時渾身濕透,膝蓋磕破了兩塊皮。

  在新昌坊蹲了小半個時辰,沒蹲到吃的,卻聽那邊的人講了一件事——

  潼關和華陰都被打下來了。

  鎖子原路爬了回來,把消息帶到了宣平坊。

  當天夜裡,巷子裡傳開了。

  沒人去核實真假,畢竟也沒法核實。

  但所有人都在傳,都在信。

  信了,蹲在屋檐底下的人會把腰直一直。

  一個癱坐在牆根三天沒動彈的漢子,聽見這話以後,從地上晃晃悠悠爬了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旁邊有人問他幹嘛,他也不說,只是把臉上的灰擦乾淨了。

  趙大娘也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藏在牆縫裡的最後一把黃豆掏出來,泡了水,碾碎了給孫女餵下去。

  留著幹什麼呢?

  要是漢人真打過來了,就不用留了。

  要是沒打過來……也不用留了。

  信不信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信了,還能多撐兩天。

  壯丁們也帶回了消息。

  長安城不是一座死城。羯人拿漢人不當人,但一座城要運轉,總得有人幹活。搬石頭、修城牆、挖壕溝、清馬廄、搬軍械——這些活計,羯兵自己不干,全靠征來的漢人壯丁頂著。

  壯丁白天幹活,晚上被趕回坊里關著。

  有些人幹著幹著就沒回來。累死的、被打死的、從城牆上摔下來的。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今天出去二十個,回來十八個,少的那兩個,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活著回來的人,帶回了外頭的消息。

  「護國公的軍隊打下潼關了,羯人怕了。」

  「護國公的人一路救百姓,有人親眼見的。」

  「梁王把老婆孩子都送走了。」

  最後這一條傳得最快。

  老婆孩子送走了——這說明什麼?說明西梁王自己都覺得長安不一定守得住。他把羯部的老弱婦孺往西邊撤了,留下來的全是能打仗的。

  八萬羯兵。

  這個數是壯丁們幹活時聽羯兵閒聊估摸出來的,未必准,但差不到哪去。加上後頭收攏回來的潰兵散勇,頂多再多一兩萬。

  十萬人守長安,夠不夠?

  誰也說不好。

  鎖子蹲在巷口,聽大人們說完這些,沒吱聲。

  他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旁邊有個漢子看了他一眼:「小子,你劃啥?」

  鎖子沒抬頭:「數數從這到東邊城牆有多遠。」

  漢子愣了愣,沒再問。

  鎖子把樹枝攥在手裡,站起來朝巷尾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但趙大娘注意到了一件事——鎖子走的方向,是通往東邊暗溝的那個牆洞。

  ……

  夜裡,梁王府的燭火沒滅。

  西梁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手指在隴西一帶劃了一圈,停在幾個標記過的點上。

  燭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派出去的信使走的是西門。連著三天,每天夜裡都有快馬從西門出城,奔西南方向去。

  去找党項人。

  最近外頭的壞消息沒斷過。

  渭北大營丟了。從逃回來的人口中描述來判斷,很像林川的那支軍隊。所以他放棄了奪回渭北大營的念頭。

  只是沒想到,這幾天城外各營陸續往城裡轉移,好幾個大營接連傳來遭襲的消息。

  到底是怎麼回事,各方消息雜亂,沒個准數。

  而林川的大軍,距離長安只有四十里了。

  四十里。

  騎兵一個來時辰就到。

  他已經安排了人出城去聯絡党項人。關中西南一帶,党項規模不小,大部族六七個,小部落數不清。平時各立山頭,互相拆台,遇上好處又都想分一杯。西梁王以前壓根看不上他們,覺得這幫人見風使舵慣了,拉進來還要分糧分地,不合算。

  現在沒得挑了。

  他開出的條件足夠誘人:長安城西南幾個縣,送給党項人;糧草勻出三成,送到隴西去取。

  條件談妥,党項要是能來一兩萬騎,林川打長安的時候背後就會挨刀子。

  石達站在一旁,聽完安排,沒吱聲。

  西梁王抬了抬眼皮:「說。」

  石達頓了一下,開口道:「三成糧撥出去,城裡漢人那邊……」

  「餓死幾千而已。」

  西梁王冷哼一聲。

  「十幾萬人關在坊里,每天死幾個,什麼時候斷過?少吃兩頓,不影響守城。」

  石達不說話了。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早把許多事看透了。漢人在西梁王的棋盤上不是人,是籌碼,是消耗品,區別只在於怎麼用划算。

  石虎那套把軍隊拉進長安跟漢人混編的法子,西梁王拍板答應得比石達預料的還快,這就說明主上心裡早有數,只是缺個人把話說出來。

  石達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落在那些標記的點上。

  党項人來不來,兩說。

  党項人不是沒見識的莽夫。林川的名頭眼下傳得到處都是,打下潼關、拿下華陰,一路推過來幾乎沒遇到硬茬子。

  聰明的部落頭人坐在帳子裡,掂量的可不只是三成糧和幾個縣,還有押錯了注以後的下場。

  西梁王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備了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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