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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0章,漢人內奸

2026-05-27 14:27:49 作者: 宿言辰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巷子裡就有了動靜。

  坊北方向,金屬磕碰的聲響一陣接一陣,有人在拿刀背砸門板。緊跟著羯語的吆喝聲蓋過來。

  牆根底下的人影開始挪動。有的往牆根底下縮,拿破被子蒙住腦袋;有的撐著胳膊往起爬。

  趕人的來了。

  羯兵了進巷子,拿鞭子把能動的壯勞力趕出去修城牆、搬石頭、挖壕溝。干一天活,晚上放回來。什麼報酬都沒有。跑不動的挨鞭子,倒在路上起不來的,拖到牆根底下丟著,跟路邊的碎磚爛瓦摞在一起。

  范大錘蹲在牆根底下,聽見吆喝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尾趙大娘的方向。

  咬了咬牙,往巷口走。

  該去的還是得去。不去就會被盯上,盯上了就有人過來查。趙大娘交代了,該干苦力的照常干,別讓羯兵起疑心。

  范大錘走到巷口,碰見冬瓜從棚子底下鑽出來。矮個子搓了搓手,湊上來壓低嗓門說了一句:「昨晚吃了東西,今天有勁了。」

  范大錘橫了他一眼。

  冬瓜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兩個人跟著被趕出來的壯勞力隊伍往坊北走。隊伍越聚越長,黑壓壓一條,百來號漢人弓著腰低著頭,拖著腳步往前挪。

  走到坊北街口的時候,前面的隊伍慢了一下。

  路中間躺著一個人。

  蜷著身子,一隻手伸在身前,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另一隻手壓在身子底下,看不見。身子底下洇了一小攤,分不清是尿還是什麼,凍住了,顏色發暗。

  范大錘從他身邊過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

  認識。

  巷西頭賣針線的,四十出頭。前天還在隊伍里,走在他前頭。

  今天就死了。

  一個羯兵走過來,用靴尖踢了踢孫二的腰。沒反應。又踢了一腳頭,腦袋歪了一下。

  羯兵嘟囔了一句什麼,彎腰拽住孫二的一隻腳踝,往路邊拖了幾步,丟在牆根底下,跟前天丟在那兒的另一個挨著。

  那另一個已經鼓了肚子。

  隊伍繼續往前走,從頭到尾沒人出聲。

  冬瓜從那兩具身體旁邊過的時候,把臉扭到另一側,拿袖子捂住鼻子。

  

  范大錘沒扭頭,也沒捂鼻子。

  他看著那隻翻過來的手,前天走在他前面的時候,那隻手就在抖。當時他還想,這人撐不了幾天了。

  出了坊門往北,安邑坊的南牆在百步之外。

  兩個坊之間的大街上有騎兵。范大錘眼睛沒往那邊看,餘光掃了一下,有六匹馬,兩個騎兵在馬上,其餘幾匹拴在路邊石樁子上,沒人看管。

  馬比人精神,膘還算壯,嚼著欄杆上掛的草料袋,打了個響鼻。

  坊北出口,四個羯兵把著路口。

  左邊那個拎著皮鞭,皮鞭梢子在地上拖著,右邊兩個靠著坊牆說話,嘴裡嚼著什麼東西。最裡頭站著一個,手裡捏著個木板子,上面劃著名道道。

  在記人數。

  四個,和之前一樣。

  但今天多了一個人。

  不是羯兵,是一個漢人。

  三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皮襖,比巷子裡所有人都乾淨。臉上有肉,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手裡攥著根木棍。

  棍子不粗,棗木的,削過,握把那截磨得發亮。

  隊伍從他面前過的時候,走得慢的、佝僂著腰的,他就拿棍子捅,在腰眼上戳一下,或者在後背上頂一把。

  「快點!磨蹭什麼!」

  說的是漢話。

  范大錘認出他了。

  姓蔣。

  以前在坊東頭開雜貨鋪的。鋪子不大,但東西全,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什麼都有。逢年過節給街坊們賒帳,笑眯眯的,嘴甜,見人就叫哥叫叔。

  趙三叔活著的時候還說過,蔣家小子會做生意,將來有出息。


  後來這人就投了羯兵。

  具體怎麼投的沒人說得清。只知道城破後沒幾天,他就搬到了坊北的院子附近,離羯兵的馬廄不到五十步。穿上了皮襖,手裡多了根棍子。幫羯兵趕人,幫羯兵點數,幫羯兵從各家搜糧食。

  搜到了,他就能分一口。

  上個月崇德坊那家藏糧被告密的事,巷子裡傳了好幾個版本。有人說告密的就是個跟這姓蔣的差不多的角色。換了兩碗粟米粥。

  范大錘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那根棍子在他後腰上頂了一下。

  「走快點。」

  范大錘沒回頭,也沒加速,按原來的步子繼續走。

  棍子又戳過來,頂在腰眼上,重了些。

  「聾了?」

  范大錘停了下來,轉過身。

  姓蔣的棍子懸在半空,沒落下來。他對上范大錘的眼睛,棍子尖微微晃了一下。

  「大、大錘啊……」

  范大錘沒說話,就是盯著對方看。

  兩個人對視了兩息。

  姓蔣的把目光移開,棍子縮回去,身子往旁邊讓了半步,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去戳後面的人。

  范大錘轉過身繼續走。

  冬瓜從後頭跟上來,恨得咬牙切齒。

  范大錘皺起了眉頭。

  他在想一件事——所有被趕出去干苦力的壯勞力,都會從這個姓蔣的面前過。誰早上出去了,誰沒出去,誰多了,誰少了,他全能看見。

  平日裡那些面孔,他應該都熟悉的。

  萬一從暗溝進來的那些人被他看見……

  范大錘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回去得跟趙大娘說。

  ……

  鎖子和狗剩是在午後下的暗溝。

  兩個人從灶房後頭那口豎井翻下去,蓋好石板,鑽進溝底。

  兩個人都是瘦骨架子,在暗溝裡挪動起來比那些壯實的戰兵利索得多,身子側一側就能從窄處滑過去。狗剩更不用說,哪塊磚鬆了,哪個彎要貼左邊走,哪段溝底積了水得抬著肚子過,身子比腦子先知道,不用想,自己就往對的方向拐。

  往北走了大半個時辰,溝越來越窄。頭頂的磚拱矮了半截,兩個人開始爬。

  磚壁上時不時有些記號,歪歪扭扭的,有的是狗剩刻的,有的是更早之前不知道誰留下的。

  狗剩在一個叉號前停住了,回頭沖鎖子比了個手勢。

  到了。

  前面就是那段塌方。

  鎖子爬上去,伸手往前摸。

  碎磚。爛泥。斷裂的拱磚橫在溝里,稜角扎手。再往深處摸,全是從上面漏下來的沙土,鬆軟的,手指頭一戳就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下來一片土渣。

  他試著扒拉了兩塊碎磚。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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