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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4章,我不欠人

2026-05-29 00:02:52 作者: 宿言辰

  她盯著那雙鞋又看了幾息,才伸手拿起來。

  先摸鞋底,再摸鞋幫,手指頭沿著草繩編的紋路一道一道地摸過去,摸得很慢。

  然後她把鞋抱在了懷裡。

  就那麼抱著,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下巴抵在鞋面上。

  屋裡沒人說話。

  老鼠把臉埋下去了一點。

  喉嚨里有個聲音要往外冒,被她硬吞了回去,眼眶裡也有什麼要往外冒,她使勁閉了閉眼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狗剩看她那模樣,剛想說什麼,被鎖子拿胳膊肘頂了一下,閉上了嘴。

  老鼠深吸一口氣,吐了出來。

  她把鞋小心翼翼地穿上,腳在裡面晃蕩,空出來一大截。

  小蔫從背包里扯出兩根布條,遞過去。

  「綁、綁腳腕。」

  老鼠不敢看他,低著頭接過去,把布條在腳踝上纏了兩圈,紮緊。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她把懷裡的半塊餅掏出來,掰下一小塊,遞給狗剩。

  狗剩愣住了:「幹嘛?」

  「你先前給我肉乾。」

  「那是給你吃的。」

  

  「我現在有鞋了。」老鼠把餅塞到他手裡。

  狗剩瞪著手裡那塊餅,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兩件事有啥關係?」

  「我不欠人。」

  「那小蔫哥給你鞋,你還啥?」

  「小蔫哥說不用還。」

  「我給你肉乾也不用還。」

  「你沒說。」

  「你也沒問啊。」

  「……反正我不欠人。」

  她把話說完,把臉扭向牆那邊去了。

  屋裡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幾個戰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小蔫靠在門框邊,目光落在老鼠肩膀上。

  十三四歲的丫頭。

  擱在鐵林谷,都是在家裡頭跟著娘學針線、跟隔壁丫頭拌嘴、為了一根頭繩跟弟弟打架。

  現在一個人住在地下暗溝裡,大冬天光著腳,在糞堆里藏身,偷馬料填肚子。

  腮幫子動了動,嘴裡的石子硌了一下牙。

  ……

  外頭傳來腳步聲。

  屋裡幾個人一下收了聲,有人的手握上了刀柄。

  老鼠反應最快。她剛穿上的草鞋還沒踩熱,身子一矮,整個人滑到柴堆後面,連那半塊餅都順手塞進了袖口。

  門外腳步停了停。

  「是我。」

  周木匠的聲音。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陳麻子把刀往回按,罵了一句:「周大哥,下回先咳嗽兩聲,你這腳步比羯狗還嚇人。」

  周木匠鑽進屋,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都說話了。」

  「你說晚了。」王二蛋從灶台後探出腦袋,「我差點把地耗子按鍋里。」

  地耗子瞪他:「你按一個試試?」

  「試試就試試,反正鍋里沒粥。」

  「閉嘴。」

  屋裡安靜下來。

  周木匠沒進屋,弓著腰站在門邊,先往四周瞧了一眼,才低聲道:「趙大娘讓我過來傳句話。王麻子今天在巷子裡轉了好幾圈,鼻子一直吸。」

  陳麻子眉頭一皺:「他聞著味兒了?」

  「不好講。」周木匠搖頭道,「下午他在大娘棚子邊蹲了一陣,沒開口,就蹲著。眼珠子沒閒過,鍋灰、瓦片、牆角,全看。」

  鎖子咬了咬牙:「這狗東西鼻子是真靈。以前偷人家臘肉,他隔兩堵牆都能聞見。」

  「他不光鼻子靈。」周木匠接過話,「嘴也賤。」

  王麻子這人,宣平坊里沒人待見。

  斷糧前偷雞摸狗,斷糧後坑蒙拐騙。劉寡婦家那點乾草,就是被他騙走的。別家孩子啃樹皮,他還敢在夜裡摸人牆根,翻破罐子、掏柴灰,什麼腌臢活都干。


  這種人,餓急了能賣街坊。

  給羯兵帶個話,換半碗粥,他真做得出來。

  「王、王麻子住哪?」

  「巷子東頭,破井旁邊,半間草棚。」

  小蔫咬著石子,想了想。

  「他、他要聞見……不會只、只轉一圈。」

  「他會試!」陳麻子頓時聽懂了,「試誰家有吃的!」

  「嗯。罵、罵兩句,借東西,翻、翻柴堆,夜裡摸……門……」

  周木匠點點頭:「趙大娘也是這個意思。她說,王麻子今天沒鬧,反倒麻煩。會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才咬腳後跟。」

  地耗子低聲道:「那得盯住他,誰離他近?」

  「啞巴錢。」周木匠說道,「就隔一堵倒牆。他那屋後頭有個缺口,趴上去能看見王麻子棚前。」

  「啞巴錢……那兒住、住的誰?」小蔫問道。

  「小六。」陳麻子回答道。

  「讓、讓他盯著。」小蔫說道,「要、要是有問題,拿下。」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陳麻子壓低聲音:「拿下是打一頓,還是……」

  屋裡靜了一下。

  小蔫抬起頭,看向門外那條巷子。外頭有人咳嗽,咳完了,又沒了動靜。那些餓得走不動的百姓,就躺在幾步外。第一批炒麵分下去了,暗溝後半夜還要進東西,只要漏一點風聲,羯兵搜過來,趙大娘、劉寡婦、老孟頭,所有的街坊,一個都跑不掉。

  「讓他閉、閉……嘴。」

  陳麻子點點頭:「明白。」

  周木匠喉嚨動了動:「要不要先跟趙大娘說說?」

  小蔫想了想,點頭道:「你去說。」

  「好。」

  陳麻子咧了咧嘴:「那髒活給我?」

  「你住劉寡婦家。」王二蛋插嘴,「你一出去,剃頭的又該摸門了。」

  陳麻子罵道:「你娘的,你還記上了?」

  鎖子忽然開口道:「剃頭的也該盯。」

  眾人看向他。

  鎖子繼續道:「那也不是個好東西,早晚會惹出大禍。」

  周木匠點點頭:「說得對。王麻子、趙六、剃頭的,這三個平日裡就攪在一塊。」

  「那、那就分三撥。」小蔫吩咐道,「小六盯……王麻子,二蛋你、你盯趙六,地耗子……剃頭的。」

  地耗子怔了一下:「我今晚出城送信。」

  「剃頭的交給我。」陳麻子說道,「正好我住劉……劉……劉寡婦那兒。」

  「臥槽麻子你結巴啥?」

  「老子讓口水嗆著了不行嘛?

  屋裡那點緊勁兒,被這兩句衝散了一些。

  可每個人都清楚,笑歸笑,刀已經懸起來了。

  外頭炮聲響了。

  第一聲從城東方向傳來,悶在厚牆後,地面跟著顫了顫。緊跟著又是幾聲,間隔有長有短。城頭那邊羯語喊叫亂起來,巡夜的腳步也比前幾晚急。

  這是約好的時辰。

  今晚出城的送情報的是地耗子。

  後半夜,城外又會有新一批物資送進來。

  留給西梁王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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