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那雙鞋又看了幾息,才伸手拿起來。
先摸鞋底,再摸鞋幫,手指頭沿著草繩編的紋路一道一道地摸過去,摸得很慢。
然後她把鞋抱在了懷裡。
就那麼抱著,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下巴抵在鞋面上。
屋裡沒人說話。
老鼠把臉埋下去了一點。
喉嚨里有個聲音要往外冒,被她硬吞了回去,眼眶裡也有什麼要往外冒,她使勁閉了閉眼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狗剩看她那模樣,剛想說什麼,被鎖子拿胳膊肘頂了一下,閉上了嘴。
老鼠深吸一口氣,吐了出來。
她把鞋小心翼翼地穿上,腳在裡面晃蕩,空出來一大截。
小蔫從背包里扯出兩根布條,遞過去。
「綁、綁腳腕。」
老鼠不敢看他,低著頭接過去,把布條在腳踝上纏了兩圈,紮緊。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她把懷裡的半塊餅掏出來,掰下一小塊,遞給狗剩。
狗剩愣住了:「幹嘛?」
「你先前給我肉乾。」
「那是給你吃的。」
「我現在有鞋了。」老鼠把餅塞到他手裡。
狗剩瞪著手裡那塊餅,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兩件事有啥關係?」
「我不欠人。」
「那小蔫哥給你鞋,你還啥?」
「小蔫哥說不用還。」
「我給你肉乾也不用還。」
「你沒說。」
「你也沒問啊。」
「……反正我不欠人。」
她把話說完,把臉扭向牆那邊去了。
屋裡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幾個戰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小蔫靠在門框邊,目光落在老鼠肩膀上。
十三四歲的丫頭。
擱在鐵林谷,都是在家裡頭跟著娘學針線、跟隔壁丫頭拌嘴、為了一根頭繩跟弟弟打架。
現在一個人住在地下暗溝裡,大冬天光著腳,在糞堆里藏身,偷馬料填肚子。
腮幫子動了動,嘴裡的石子硌了一下牙。
……
外頭傳來腳步聲。
屋裡幾個人一下收了聲,有人的手握上了刀柄。
老鼠反應最快。她剛穿上的草鞋還沒踩熱,身子一矮,整個人滑到柴堆後面,連那半塊餅都順手塞進了袖口。
門外腳步停了停。
「是我。」
周木匠的聲音。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陳麻子把刀往回按,罵了一句:「周大哥,下回先咳嗽兩聲,你這腳步比羯狗還嚇人。」
周木匠鑽進屋,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都說話了。」
「你說晚了。」王二蛋從灶台後探出腦袋,「我差點把地耗子按鍋里。」
地耗子瞪他:「你按一個試試?」
「試試就試試,反正鍋里沒粥。」
「閉嘴。」
屋裡安靜下來。
周木匠沒進屋,弓著腰站在門邊,先往四周瞧了一眼,才低聲道:「趙大娘讓我過來傳句話。王麻子今天在巷子裡轉了好幾圈,鼻子一直吸。」
陳麻子眉頭一皺:「他聞著味兒了?」
「不好講。」周木匠搖頭道,「下午他在大娘棚子邊蹲了一陣,沒開口,就蹲著。眼珠子沒閒過,鍋灰、瓦片、牆角,全看。」
鎖子咬了咬牙:「這狗東西鼻子是真靈。以前偷人家臘肉,他隔兩堵牆都能聞見。」
「他不光鼻子靈。」周木匠接過話,「嘴也賤。」
王麻子這人,宣平坊里沒人待見。
斷糧前偷雞摸狗,斷糧後坑蒙拐騙。劉寡婦家那點乾草,就是被他騙走的。別家孩子啃樹皮,他還敢在夜裡摸人牆根,翻破罐子、掏柴灰,什麼腌臢活都干。
這種人,餓急了能賣街坊。
給羯兵帶個話,換半碗粥,他真做得出來。
「王、王麻子住哪?」
「巷子東頭,破井旁邊,半間草棚。」
小蔫咬著石子,想了想。
「他、他要聞見……不會只、只轉一圈。」
「他會試!」陳麻子頓時聽懂了,「試誰家有吃的!」
「嗯。罵、罵兩句,借東西,翻、翻柴堆,夜裡摸……門……」
周木匠點點頭:「趙大娘也是這個意思。她說,王麻子今天沒鬧,反倒麻煩。會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才咬腳後跟。」
地耗子低聲道:「那得盯住他,誰離他近?」
「啞巴錢。」周木匠說道,「就隔一堵倒牆。他那屋後頭有個缺口,趴上去能看見王麻子棚前。」
「啞巴錢……那兒住、住的誰?」小蔫問道。
「小六。」陳麻子回答道。
「讓、讓他盯著。」小蔫說道,「要、要是有問題,拿下。」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陳麻子壓低聲音:「拿下是打一頓,還是……」
屋裡靜了一下。
小蔫抬起頭,看向門外那條巷子。外頭有人咳嗽,咳完了,又沒了動靜。那些餓得走不動的百姓,就躺在幾步外。第一批炒麵分下去了,暗溝後半夜還要進東西,只要漏一點風聲,羯兵搜過來,趙大娘、劉寡婦、老孟頭,所有的街坊,一個都跑不掉。
「讓他閉、閉……嘴。」
陳麻子點點頭:「明白。」
周木匠喉嚨動了動:「要不要先跟趙大娘說說?」
小蔫想了想,點頭道:「你去說。」
「好。」
陳麻子咧了咧嘴:「那髒活給我?」
「你住劉寡婦家。」王二蛋插嘴,「你一出去,剃頭的又該摸門了。」
陳麻子罵道:「你娘的,你還記上了?」
鎖子忽然開口道:「剃頭的也該盯。」
眾人看向他。
鎖子繼續道:「那也不是個好東西,早晚會惹出大禍。」
周木匠點點頭:「說得對。王麻子、趙六、剃頭的,這三個平日裡就攪在一塊。」
「那、那就分三撥。」小蔫吩咐道,「小六盯……王麻子,二蛋你、你盯趙六,地耗子……剃頭的。」
地耗子怔了一下:「我今晚出城送信。」
「剃頭的交給我。」陳麻子說道,「正好我住劉……劉……劉寡婦那兒。」
「臥槽麻子你結巴啥?」
「老子讓口水嗆著了不行嘛?
屋裡那點緊勁兒,被這兩句衝散了一些。
可每個人都清楚,笑歸笑,刀已經懸起來了。
外頭炮聲響了。
第一聲從城東方向傳來,悶在厚牆後,地面跟著顫了顫。緊跟著又是幾聲,間隔有長有短。城頭那邊羯語喊叫亂起來,巡夜的腳步也比前幾晚急。
這是約好的時辰。
今晚出城的送情報的是地耗子。
後半夜,城外又會有新一批物資送進來。
留給西梁王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