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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4章,你等著娘

2026-06-05 15:10:30 作者: 宿言辰

  剩餘的二十多個坊,有幾個在天沒亮透的時候就被拿下了,還有幾個撐到了日頭升起來。

  昌寧坊門口那幫羯兵聽見外頭動靜,門都沒來得及堵,就被兩個百人隊從正門和側巷同時灌了進去。前後不到半炷香,坊里的巡邏隊全交代了,人頭堆在坊門口的石墩子旁邊。

  有幾個坊里的羯兵負隅頑抗,把坊門堵死了往外放箭,撐了不到半個時辰,鐵雷一扔進去就散了。

  有個坊里的羯兵比較硬氣。十幾個人縮在一座祠堂裡頭,把門窗全封死了,從射孔里往外放箭。戰兵們圍了一圈,鐵雷往裡扔了三顆,牆都炸開了,裡頭的人還在嗷嗷叫著射箭。

  一個戰兵蹲在牆角往回縮,被射孔里飛出來的箭矢差點削了耳朵,氣得直罵娘。

  帶隊的百戶煩了,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去把火器營叫過來,就說這裡有幾個不怕死的。」

  火器營來了兩個人,扛了門二代風雷炮過來。這次圍攻東市沒排上用場,還沒開過張。

  兩人把炮架在街口的磚堆上面,校了校仰角。

  其中一個蹲在炮尾看了看祠堂正門的距離,回頭沖同伴說了句。

  「近了點,減半裝藥。」

  「減什麼減,轟了就完事。」

  對準祠堂正門,幾炮轟進去。

  頭一炮把祠堂的門框連帶半面牆掀了個稀爛。第二炮鑽進去在裡面炸了,煙塵從窗洞裡噴出來,碎磚裹著木渣子飛了滿街。等第三炮打完,裡頭就再沒動靜了。

  煙散了以後,有個戰兵湊過去從炸塌的牆洞往裡瞅了一眼,嫌棄地咧咧嘴。

  「別看了。」百戶說。

  「嗯。」

  兩個火器營的人把炮往肩上一扛,沖百戶點了下頭。

  「還有沒有?」

  「沒了沒了,多謝兄弟。」百戶擺了擺手。

  火器營那倆人走路帶風,很快就沒影了。

  百戶看著他們走遠,嘀咕了一句:「真他媽帥啊。」

  

  到了午後,整個外城,大局已定。

  霍州營的戰兵開始全面散入各坊之中,挨家挨戶地清剿漏網之魚。

  角角落落全得翻一遍。地窖查,閣樓查,茅房也查。灶台底下的柴窩要踢一腳,塌了一半的房梁底下要蹲下去往裡瞅一眼。

  有個戰兵鑽進一間塌了半邊的屋子翻了一通,翻出來個空酒罈子和一堆老鼠屎。他罵罵咧咧地退出來,一腳踩在門檻上的時候,底下咯噔一響。

  他低頭看了看。

  門檻是活的。

  掀開門檻,底下有個板,蓋著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口,裡面還挺深。洞底下蜷著個羯兵,小得跟個猴似的,抱著膝蓋縮在裡頭,兩隻眼瞪得老大。

  戰兵把人拽出來,按在地上。

  那小羯兵不掙扎也不喊,就趴在那,渾身打顫。瘦得胳膊跟柴火棍子一樣,身上那件皮襖太大了,空蕩蕩地裹在身上,領口那一圈露出來的脖子上全是泥。

  戰兵看了他兩眼,回頭沖巷口的百戶喊了一聲:「百戶!這兒有個小的!」

  百戶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人。

  「多大?」

  「十三四吧。」

  百戶蹲下去,拿刀背撥了一下那孩子的臉,看了看。

  臉很小,眼窩子深陷著,鼻樑高高的,嘴唇乾裂,上頭全是口子。眼睛裡頭有一層水光,但是沒哭出來。

  百戶盯著那雙眼看了兩息。

  然後站起身,轉過去,沒再看那孩子。

  「百戶,咋整?」戰兵問。

  百戶的後背對著地上那個人,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咬了咬牙。

  「咋整?公爺的令是怎麼說的?」

  戰兵一愣。

  他低下頭,看了看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東西。

  個頭很小,也很瘦,跟自己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差不多大。但那個眼窩子,那個鼻樑,那個蜷縮的姿勢——不一樣。

  什麼都不一樣。


  他握緊刀柄,深吸了一口氣。

  風從塌了半邊的屋頂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草沙沙響了兩聲。

  然後就沒聲了。

  百戶始終沒有回頭。

  ……

  還有幾個躲在枯井裡的。

  那口枯井在坊西角一戶人家的後院。井口拿半扇破門板蓋著,上頭還壓了兩筐爛菜葉子,遮得挺像回事。要不是路過的戰兵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下一空,差點沒栽進去,還真發現不了。

  戰兵蹲在井口往下瞅了瞅,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撿了塊碎磚往下扔,底下傳來一聲悶哼。

  「有貨。」戰兵回頭沖同伴一招手。

  三個人圍在井口。

  一個趴下去喊了一嗓子:「底下什麼人?」

  沒人吭聲。

  「問你話呢,是不是老百姓?是的話趕緊上來吧,現在安全了,羯狗都被宰了。」

  還是沒聲。

  底下倒是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聽著不止一個人。互相擠著,鐵器碰著井壁叮噹響了兩下。

  旁邊那個老兵歪頭往井裡聽了聽:「他媽的,是羯狗。」

  「那咋辦?這麼深……」

  戰兵站起來,回頭看了看院子四周。院牆塌了一半,碎磚爛石堆了一地。他走過去搬了一塊腦袋大的石頭,顛了顛,走回井口,往下一撂。

  底下有人慘叫了一聲,緊跟著就是擠成一團的罵聲,嘰里呱啦的胡語,聽不懂。

  「臥槽,還有勁罵呢。」

  老兵蹲在旁邊,從地上撿起一塊磚,也扔了進去。

  這一下砸得准,底下哎了一嗓子,動靜更大了。有人抓著井壁往上爬,指甲刨在磚縫裡嘎吱嘎吱響,爬了兩下又滑下去,摔得咕咚一聲。

  老百姓聽到聲音,都圍了過來。

  先是隔壁院子的幾個漢子,探著頭瞅了兩眼,然後是巷口的婦人和老人,三三兩兩地湊過來。

  戰兵又往下扔了一塊石頭。

  底下的聲音變了。罵聲沒了,變成了嘶啞的嚎叫。

  不用人招呼,不用人指揮。百姓們撿著碎磚、石塊、瓦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齊往井口扔。

  底下沒聲了。

  但人們還是沒有停。

  院牆上現成的碎磚往井口一推,眾人七手八腳地往裡頭灌。爛磚、碎石、瓦渣子,嘩啦啦地往下倒,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井口就跟地面齊平了。

  旁邊有個老太太,從頭到尾一直站在那看。

  她沒扔磚。從始至終,一塊磚頭都沒扔。就站在那看著別人扔。

  等井口填平了,人群慢慢散了。

  她沒走。

  她轉身回了屋,過了好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個陶罐子。

  罐子裡是涼水。

  戰兵接過來灌了兩口,遞給旁邊的人。

  「大娘,您也喝點。」

  老太太搖了搖頭。

  她盯著那口被填死的井,眼淚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她慢慢彎下腰,彎得很慢,腰不好,彎到一半的時候停了停。旁邊的戰兵伸手想扶她,她擺了擺手。

  她從腳邊摸起最後一塊碎磚。

  不大,巴掌大小的一塊。

  她走到井口那,輕輕地擱在了上面。

  擱好了以後,她的手沒有收回來。五根手指頭按在那塊磚上面,一直在抖。

  戰兵們站在旁邊看著,過了許久,老太太終於把手收了回來。

  她慢慢直起腰,盯著腳底下那塊磚。

  「兒啊……」

  「娘給你報仇了啊……」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那塊磚上頭。

  「你等著娘……」

  「娘很快……就去找你……」

  旁邊那個年輕戰兵的眼眶紅了,扭過頭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遠處,東市的大火還在燒。濃煙升到半空,被風拉成長長的灰帶子,拖過半邊天。

  建朔元年,正月初三的黃昏。

  長安城外郭一百零八坊,盡歸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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