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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6章,大勢已去

2026-06-15 23:05:00 作者: 宿言辰

  阿古跪在泥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拒馬後面,人太多了,哭聲也太多了。有人在喊丈夫的名字,有人在喊阿兄,有人在哭著找兒子。孩子們被大人的哭聲嚇壞了,一個接一個跟著嚎,哭聲被風一卷,像無數把刀一般,在所有羯兵的心口上來回割。

  阿古一開始還能看見自己的婆娘。可很快,人群擠動,漢軍盾兵上前維持秩序,一排排盾牌擋在拒馬前,阿古的視線被堵住了。

  他再也看不見她們。

  他想站起來,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看一眼。

  可身旁立刻傳來一聲冷喝。

  「跪好!」

  一根長槍壓在他的肩頭。

  阿古沒反抗,他慢慢低下了頭。

  泥水裡,映出他自己的臉,又髒又亂,眼睛發紅,鬍子上沾著血,也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過去很多年,他騎著馬,提著刀,從一個村子衝到另一個村子。從前他只覺得漢人的哭聲吵,女人抱著孩子跪在路邊求饒的時候,他甚至嫌煩。

  那時候他從沒想過,那些人心裡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知道了。

  原來刀沒有落到自己身上之前,人是真的不知道疼。

  旁邊有人忽然嚎了一聲。

  那是個滿臉胡茬的羯兵,胸甲已經卸下,雙手被縛在身後,身體拼命地往前拱。

  「那是我娘!讓我看一眼!讓我看一眼啊!」

  兩個戰兵撲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那羯兵跪在地上,額頭不停往泥里磕。

  「我不跑,我不跑,我就看一眼啊……」

  拒馬那邊,也有個白髮婦人被兩個年輕女人扶著,哭得直不起腰。

  四面八方,類似的哭聲太多了。

  有人認出了妻子,卻不敢喊太大聲,怕她更傷心;有人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始終沒看見自己的孩子,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左右張望;有人看見親人還活著,竟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跪在了地上。

  他們都殺過人,都欠過血。

  可此刻,這些曾經在馬背上縱橫北地的羯族漢子,一個個被妻兒老小的哭聲按在泥里,再沒有半點凶氣。

  遠處,幾百具屍體還橫在衝鋒路上。

  那是石虎死後,最後一批在絕望中衝鋒的人。

  可火炮一響,什麼都沒了。

  人碎了,馬翻了,甲片飛得滿地都是。那一小片土地,被炮火犁了一遍,泥土都變成黑紅色。

  阿古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他知道,自己剛才如果也跟著沖,現在也會在那裡。

  一陣陣號令聲從漢軍中傳來。

  「分隊押解!」

  「十人一列。」

  「敢反抗者,斬。」

  命令一道接一道。

  羯兵們沒有反抗。有人慢慢解下甲冑,有人木訥著被綁起來,有人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也摸出來扔到地上。

  阿古也被人拽了起來。

  有人把他的雙手扭到背後,用粗麻繩死死捆住。麻繩勒進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捆他的戰兵年紀不大,看著也就十五六歲。他低頭檢查繩結,忽然看見阿古腰間那根羊皮腰帶。

  他看了看阿古。

  阿古像是被人戳到心口,立刻低聲道:「求你了,別拿。」

  那戰兵皺了皺眉。

  阿古幾乎跪在了地上:「我婆娘縫的。」

  年輕戰兵沉默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扯,只是把繩結又緊了緊。

  「走。」

  阿古鬆了一口氣。

  就這一口氣,差點讓他掉下淚來。

  他被押著往俘虜隊伍里走。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又回頭看。

  拒馬後面依舊亂成一片。

  漢軍不許婦孺衝出來,只讓她們待在木柵之後。可那些女人還是拼命往前擠,有人被擋住,就把孩子舉起來,像是想讓丈夫看一眼孩子還活著。


  阿古看見一個女人舉著孩子。

  不是他婆娘。

  又看見一個穿灰襖的婦人。

  也不是。

  他急得眼珠子發疼,腳下卻不敢停。

  「阿古!」

  忽然,一聲哭喊從人群那邊傳過來。

  阿古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地回頭。

  拒馬後面,人群縫隙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正拼命踮腳往這邊看。

  她頭髮亂著,臉上都是淚,懷裡的孩子哭得滿臉通紅。

  是她。

  真的是她。

  阿古張著嘴。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像壞掉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女人看見他被綁著,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凶了。

  她哭著喊:「孩子!」

  「你再看一眼孩子啊!」

  阿古的心猛地一顫,旁邊戰兵推了他一把。

  「走!」

  阿古被推得往前踉蹌。

  他回著頭,眼睛死死盯著妻兒,哆嗦著嘴唇,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活下去!」

  女人抱著孩子,哭得跪倒在地。

  阿古還想再看,可人群遮住了她。

  這一次,是真的看不見了。

  他被押進俘虜隊伍里。

  一排排羯兵被綁著手,密密麻麻跪在曠野中央。四周全是漢軍,刀槍林立,弩箭上弦,炮口對準他們。

  沒人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是殺,還是押走。

  是一個個砍頭,還是送去礦山勞役。

  沒人敢問。

  但很多人心裡都冒出同一個念頭。

  自己死不死,已經沒那麼要緊了。

  轟——

  內城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所有俘虜都抬起了頭。

  南門已經被漢軍控制,城門洞裡濃煙滾動,大隊鐵林軍正沿著城門往內城推進。更遠處的方向,有濃煙升起來。

  有人下意識喃喃道:「裡面還在打……」

  當然還在打。

  石虎死了,南門外的一萬多羯騎降了,可內城沒有完全破。

  那位撐了羯族半輩子的西梁王,沒有出城,也沒有投降。

  他留在了那座殘城裡。

  留在了炮火、斷牆、血和灰之間。

  ……

  內城王府,靜得就像一座孤墳。

  外頭的喊殺聲一陣近,一陣遠,偶爾夾著火器的悶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院門敞著。

  西梁王一個人站在院中。

  面前的青石板上,三十多具屍首整整齊齊擺著。晨光稀薄,冷冷灑落庭院,落在一張張蒼白死寂的臉上。稚子年幼,眉眼未開,尚不知生死別離;婦人溫婉,容顏沉寂,半生追隨、無怨無悔,最終落得這般結局。三十餘條性命,安安靜靜臥於青石之上,衣衫染血,血色早已半干發黑,在清冷天光下,觸目驚心。

  西梁王低頭看著他們。

  昨夜高台血誓,全城見證,是他親手執刃,斬斷所有溫情。

  彼時他心如鐵石,以滿門鮮血堵死全軍退路,以闔家性命立死戰之誓。

  以為只要斷盡後路,便能哀兵必勝,便能以死局搏一線生機。

  他算盡人心,算盡戰術,算盡林川的自負驕矜。

  唯獨沒算到,人心最易破,最不值賭。

  他以滿門殉葬,鑄就死戰之心。

  林川以一人生還,傾覆兩萬軍心。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西梁王低垂著眼,靜靜地站在那裡。

  無人知曉他此刻是悲是恨,是悔是怒。

  周身鐵甲冰冷刺骨,戰甲上的每一道舊痕,皆是他半生征戰、開疆拓土的榮光。他曾擁兵自重、割據一方,曾鐵騎踏遍山河,曾睥睨天下群雄,是亂世之中當之無愧的一方梟雄。

  可到頭來,輸了沙場,也輸盡人心。

  爭來爭去,只剩一座空城,一地至親屍首,和他一個孤家寡人。

  轟——

  又一聲炮響,這次距離更近了。

  院牆上的灰簌簌落下,一塊瓦片從檐角滑下來,啪的一聲碎在地上。

  一個親衛跌跌撞撞衝進院門。

  那人半邊臉都是血,肩膀上插著一截斷箭,跑進來時腳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主上!」

  西梁王沒有回頭。

  親衛咬著牙,聲音發顫:「南街守不住了……右營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再有半刻,他們就到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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