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風不能再等了。
他邁出班列,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從容。
「陛下,臣有一言。」
趙珩看過來。
「護國公平定西北,功蓋當世,臣——由衷欽佩!」
劉正風說到這裡,停了一拍。
這一拍停得恰到好處。先把功勞認了,把姿態擺正,後面的話才扎得進去。
滿朝文武都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警惕的,有等著看戲的。
「但功是功,制是制。老臣以為,功勞再大,也不能拿來換規矩。」
殿裡有幾個人微微點頭。
劉正風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盯著龍椅的方向,聲音不疾不徐。
「臣不是要跟護國公過不去。臣是替陛下想,替大乾想,替後世子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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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今日陛下開了這個口子,准了西北特別治區。那明日呢?」
「東南有人平了匪患,要不要也設個治區?西南有人剿了蠻夷,要不要也劃一塊?長此以往——」
他微微抬高了聲音。
「這天下……還姓趙嗎?」
最後幾個字一出,殿內的空氣陡然凝固。
幾個原本還在觀望的騎牆派,臉色微微一變。就連李若谷都皺起了眉。他當然是支持林川的,但「天下還姓趙嗎」這六個字,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窩子。
先例一開,後患無窮。
這個道理,不需要讀過幾本書的人都聽得懂。
劉正風餘光掃了一眼李若谷的表情。
火候到了。
「臣懇請陛下,駁回護國公此道請奏。」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護國公收復長安、平定西北,厥功至偉,朝廷當另行破格封賞;北伐三軍將士浴血沙場、戍邊靖亂,亦當從優厚賜,大行犒賞,以示朝廷論功行賞、體恤軍心之意。」
「至於劃出西北為特別治區、另立新制諸事,乃動搖祖制、拆分疆土之大舉,萬萬不可准行。」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片刻,猶豫道:
「呃……倘若護國公執意如此,朝廷亦可折中妥協——西北邊地,可令護國公鎮守戍邊、總領軍務,以安疆土、鎮撫余亂。然地方治權必歸朝廷統轄,吏治任免、賦稅徵收、律法刑斷諸事,皆須遵從朝廷舊制,絕不可私設特區、獨行新政。」
「如此一來,既保全護國公赫赫功勳,亦穩固朝廷綱紀體統,可謂兩全其美。」
言罷,劉正風躬身一禮,緩緩退歸班列。
金鑾大殿驟然一靜。
劉正風神色淡然,心跳平和。
他對自己這番說辭,有著絕對的把握。進退有度,情理兼備,邏輯滴水不漏,姿態公允謙和,挑不出半分私心破綻。哪怕是朝堂之中擁護林川的派系,也無從辯駁、無從指責。
表面看,他是折中調和、顧全大局。
實則——
他硬生生給趙珩架起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准了折中方案?
就等於明告天下,朝廷步步退讓,是林川功高震主、逼迫君上。
屆時,帝王的威嚴,將會一朝掃地。
不准折中方案?
那就等於徹底否決所有緩和餘地,硬生生拒了林川的新政。
如此一來,趙珩和林川之間的關係,就會瞬間撕裂。
而這一步棋,外人根本看不出半分挑唆。
所有兩難、所有尷尬、所有君臣對立的惡果,最後都要皇帝自己承擔。
劉正風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開口。
趙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笑了起來。
像是聽了一個很長的笑話,終於等到了包袱抖出來。
這一笑,把底下的人全笑懵了。
劉正風的眼皮跳了一下。
笑什麼?
這種時候笑什麼?
他的話有漏洞?不可能。他反覆推敲過每一個字,找不出破綻。
那皇帝在笑什麼?
他下意識去看李若谷。
李若谷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雙手攏在袖中。
徐文彥也是。
這兩個人直到現在,都沒有真正緊張過。
劉正風的後背突然竄起一股涼意。
「你們吵了一個時辰。」
趙珩緩緩開口,
「有說好的,有說壞的,有算帳的,有搬祖制的。朕都聽了。」
他站起身來,「但你們漏了一樣東西。」
所有人豎起耳朵。
趙珩環視眾人一圈,嘆了口氣,
「你們誰也沒問——林卿為什麼要寫這道摺子。」
殿裡一片茫然。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要權唄……要地盤唄……
滿朝文武的腦子裡,轉的全是這些。
趙珩看著底下那些臉,有的困惑,有的戒備,有的在飛速轉著腦子。
但他知道,他們轉的方向全是錯的。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趙珩的聲音沉了下去,「西北送回來的戰報里,有的地方,全縣幾乎絕戶。」
「你們知道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嗎?是一個幾萬人口、十幾萬人口的縣,都沒剩幾個活人了!!」
殿內,鴉雀無聲。
「朕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批點什麼。批'知道了'?還批'著有司賑濟'?」
趙珩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那些烏紗帽,
「你們告訴朕,有司在哪?糧在哪?派誰去?走什麼流程?要多久?」
沒人敢接話。
「朕替你們算過。走正常流程,光是戶部撥款的公文,就要在六個衙門之間轉上兩個月。等糧食真正運到關中,春耕早就誤了。誤了春耕,就是又一年的饑荒。又一年的餓殍遍野。」
「你們在這裡吵了一個時辰。引經據典的,搬祖訓的,算帳的,拍桌子的。」
「朕也聽了一個時辰。」
「沒有一個人——」
他的目光從劉正風臉上掃過,又從孫伯庸臉上掃過,從御史中丞臉上掃過,從每一個跪過的、站過的、喊過的人臉上掃過。
「沒有一個人在想,西北那些剛從戰火里活下來的老百姓,明天吃什麼。」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無聲無息地捅進了所有人的胸口。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劉正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皇帝不該是這個反應。他應該為難,應該猶豫,應該在「准」與「不准」之間左右搖擺。
他怎麼反過來了?
他怎麼沒有絲毫猶豫,就站到了林川那邊?
這不是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皇帝該有的姿態。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這道摺子的內容……
除非他早就想好了怎麼接……
除非——
這根本就是他和林川一起設的局!
劉正風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目光中,趙珩從袖中緩緩抽出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這是林卿的親筆信。」
趙珩的聲音平靜如水。「昨夜送到的。沒走通政司,沒經過中書省。」
他展開那封信,「朕念給你們聽。」
劉正風的手在袖子裡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開口彈劾,臣子私信天子,不經中書,本身就是違制,他完全可以抓住這一點反擊!
可他不能……
趙珩已經開口了。
「信上第一句話是——」
趙珩低頭看著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揚。
「'陛下,臣要跟您做一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