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
盧廣業見周德全愣在原地,笑了起來,
「周大人覺得,我點這幾個人,不合適?」
「你……你到底……」
周德全結巴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么二三,只能長嘆一口氣,命張虎去召集四位千戶。
沒多久,大帳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門帘被人一把掀開,四個披堅執銳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臉上一道刀疤,目光如狼,正是左軍千戶王鐵槍。緊隨其後的,是膀大腰圓的李悍獅。趙三虎和馬得勝手按在刀柄上,一左一右,封死了大帳的出口。
沒等周德全開口,這四人一眼看到了盧廣業,臉色一變。
幾人對視一眼,竟是看也不看周德全,直接上前一步,沖著盧廣業齊刷刷單膝跪地:
「卑職王鐵槍!」
「卑職李悍獅!」
「卑職趙三虎!」
「卑職馬得勝!」
四人齊齊抱拳:「參見特使大人!」
周德全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腦袋嗡嗡作響。
什麼情況?
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無數個念頭如同走馬燈一樣瘋狂旋轉。
王鐵槍不是說這條命都是自己的嗎?李悍獅不是前天才在家裡喝過酒嗎?趙三虎的千戶文書還是自己親手蓋的印啊!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如果……
如果剛才在這個大帳里,自己稍微表現出一點點對趙承業的死忠,或者哪怕流露出一絲想要綁了盧廣業去換賞金的念頭……
恐怕現在,他周德全已經被亂刀分屍了!!
合著搞了半天,小丑竟是我自己?!
盧廣業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周德全,心中冷笑,但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周大人。」
盧廣業指了指周德全旁邊空著的副座,語氣溫和,
「站著幹嘛?坐啊!借你的地方議個事,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盧老……特使大人,您……您請自便……」
周德全雙腿軟得像麵條,幾乎連腰都直不起來。
盧廣業收斂了笑容,轉向四個跪在地上的千戶。
眼神瞬間從和氣生財的商人,變成了執掌生殺大權的修羅。
「幾位,國公爺有令!」
「唰!」
四個原本就跪得筆挺的漢子,腰背瞬間繃緊。
「趙承業逆天行事,引契丹胡狗入關,塗炭生靈,天怒人怨!太州大營,本是我漢家鐵軍,豈能為異族守門?!」
盧廣業目光掃過四人,冷聲道,
「即日起,太州大營撥亂反正!爾等,皆為護國公旗下平叛之師!」
「我只給你們半個時辰。」
「太州大營里,凡是百戶以上軍官,平日裡冥頑不靈、還在做著春秋大夢的;凡是盤剝士卒、剋扣弟兄們軍餉、激起兵怨的……」
「名單,你們四個在這營里混了這麼久,心裡都有數吧?」
「特使放心,其他兄弟們都已經準備好了!」
王鐵槍抱拳道,「那些趙承業的死忠狗腿子,卑職閉著眼睛都能把他們從被窩裡揪出來!」
「很好。」
盧廣業揮了揮手,
「半個時辰後,把他們的腦袋,都給我掛到轅門上去。」
「卑職遵命!」
四人齊聲暴喝,殺氣升騰。
沒有任何人問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顧及舊日同袍的情面。
在護國公林川的威勢和陳遠山將軍的赫赫威名面前,太州大營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忠誠,早就成了一個笑話。
「去吧。」
四人霍然起身,轉身離開大帳。
門帘起落間,風雨再灌進來。
周德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清楚地看到,這四個人的眼中閃爍著某種他睽違已久的狂熱。
也清楚地聽到,方才王鐵槍說的那句話——
其他兄弟們……都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意思?
這大營裡頭,到底多少人被盧廣業策反了?
大帳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不過,外面的風雨聲中,隱隱開始夾雜著刀劍出鞘的摩擦聲,以及大批甲士踩在泥水裡集結的腳步聲。
盧廣業站起身,拿起桌上一個還算乾淨的粗瓷茶碗,提起銅壺,倒了一碗冷了的茶水。
他端著茶碗,走到癱軟如泥的周德全跟前,遞了過去。
「周兄,嚇到了吧?」
語氣又變回了那個在翠香樓里請客喝花酒的香料鋪掌柜。
「喝口茶,壓壓驚。看你這一身冷汗出的,別再被這秋風吹出病來。」
「得得得得……」
茶碗蓋磕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顫抖聲,暴露了他此刻內心極度的恐懼。
他仰起頭,咕咚一口將冷茶一飲而盡,一股清涼入喉,卻怎麼也澆不滅他心頭那股對護國公手段的毛骨悚然。
太……太可怕了。
護國公的人,連太州城的門都沒進,就已經把太州大營從裡到外滲透成了篩子!
這場仗,趙承業拿什麼打?
「特、特、特使大人……」
周德全放下茶碗,喘著粗氣,顫聲問道,
「您既然……既然早就掌控了四個千戶,掌控了全營……為什麼……為什麼剛才沒讓他們直接動手?」
這是周德全最想不通,也最覺得後怕的一點。
既然這四個千戶都被盧廣業收買了,那直接一刀剁了自己這個主將奪權,豈不是更乾淨利落?何必還要費這番口舌?
盧廣業看著他,笑了起來。
「周兄,因為陳將軍在國公爺面前保了你一句。」
話音落下,周德全愣住了。
「陳、陳將軍……保我?」
「沒錯!」
周德全點點頭,
「陳將軍說,你周德全雖然貪財好色,但帶兵還是有幾分本事的。最關鍵的是,你這個人,懂得審時度勢,識時務。」
盧廣業走到大帳門口,看著外面已經開始被火把映紅的雨夜。
「一支兩萬人的大軍,突然改弦易轍,底下那些大頭兵難免會有些慌亂。四個千戶雖然能殺人立威,但要穩住軍心,安撫兵卒,還需要你這位一直坐在指揮使位子上的大人出面,來當個定海神針。」
「周兄啊。」
盧廣業轉過頭,望著周德全,
「國公爺手裡,不缺殺人的刀。」
「你若識時務,懂得怎麼把亂攤子理順,懂得替主子分憂,那這太州大營,還交給你周大人來坐鎮,明白嗎?」
周德全腦子裡轟然一響,哪還能不明白?
這他媽就是留著自己當個名義上的吉祥物,當個穩住軍心、背書投誠的招牌!
可那又怎樣?!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活著,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命,還能攀上護國公林川這棵正在鯨吞天下的參天大樹!他周德全,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這就是他的命!
當狗也要當一條最聰明的狗!
「明白!屬下全都明白!!」
周德全猛地跪了下去。
「從今往後,周某人這條賤命,就是國公爺的!願為國公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啊——!!!」
就在周德全賭咒發誓的同一瞬間。
大帳外,百步之外的某處營帳內,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將官的呼喝聲、「噗嗤噗嗤」的利刃入肉聲、沉悶的肉搏聲、絕望的求饒聲,亂成一片,在這冰冷的雨夜驟然炸響!
清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