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的目光順著耶律延的臉龐,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那張原本溫婉的臉頰。
她的眼底,露出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殺意。
她一直都是一個任人擺布的棋子。
可現在,她肚子裡揣著的,是剛剛將契丹鐵騎踩在腳下的、未來北境霸主的長子!
是這片白山黑水未來的王!
只要耶律延活著,只要這個孩子平安降生,大幹的皇權算什麼?鎮北王的鐵騎又算什麼?!
她不僅要在這吃人的蠻荒之地活下去,還要借著身旁這個男人的權勢,把那些曾經將她逼入絕境的混帳東西,一個一個,全部拖出來抽筋剝皮,挫骨揚灰!
「我要的,是這天下再沒人敢主宰我的命。」
她低聲呢喃,像是給自己下了一句詛咒。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爆發出一陣喧譁。
「滾開!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老子是誰!我要見王爺!」
狂妄的聲音在帳外炸響,伴隨著推搡聲和兵器出鞘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帳中顯得格外突兀。
是黑水部的一個千夫長,仗著這次帶回了戰馬立了功,此刻喝了兩口馬奶酒,正借著酒勁想要強闖王帳。
「蘇赫巴魯,你是不是瘋了!薩滿有令,王爺正在安歇,大妃在內伺候,任何人不准踏入王帳半步!你想抗命嗎?!」
帳外,幾名守衛拚命阻攔著這個壯漢。
「大妃?」
蘇赫巴魯狂笑一聲,
「呸!一個南邊送來給王爺暖床的漢人娘們,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來壓老子?滾開!老子就是要看看王爺死沒死……呃不,醒沒醒!」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逼到了帳門口。
王權一旦陷入沉睡,底下的野心和試探就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接踵而至。
蘇赫巴魯表面上是耍酒瘋,實際上,卻是在試探耶律延到底是死是活。契丹如今大敗,黑水部陡然翻身,原本族裡蠢蠢欲動的幾個勢力,必定動了心思。
宋瑾坐在床沿,聽著外面那口無遮攔的污言穢語,眼底最後一絲柔弱,被焚燒殆盡。
她緩緩站起身。
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白皙如玉的手,握住了掛在床頭那把耶律延從不離身的戰刀。
刀身極重。
對於一個孕婦來說,幾乎要用盡心力才能提起。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
「大妃!您這是……」
一旁侍立的翠屏看到她的動作,臉色瞬間煞白。
「唰——!」
氈簾被一隻大手猛地掀開。
蘇赫巴魯帶著一身酒氣,罵罵咧咧地剛跨進半條腿。
「老子倒要看看,這個漢人娘們……」
話還沒說完。
「嗡——!」
一道刺骨的寒芒,裹挾著悽厲的破風聲,從昏暗的帳內劈面砸來!
那刀來得太快!
根本不是沖著嚇唬人去的,而是完全要命去的!
蘇赫巴魯畢竟是沙場滾出來的宿將,生死關頭,野獸般的直覺讓他猛地向後一縮脖子。
「噗!」
戰刀擦著蘇赫巴魯的鼻樑骨飛過,切斷了他幾根雜亂的鬍鬚,然後狠狠剁在了他兩腿之間的木門檻上!
刀鋒入木極深,幾乎劈裂了圓木。
嗡嗡嗡——
嗡鳴猶在,蘇赫巴魯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胯下還在微微顫動的刀背。
方才只要那刀稍微偏一毫釐,或者他退得稍微慢上半息,他今天就得斷子絕孫!
帳外原本還鬧哄哄的幾十個蠻族漢子,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雪白的狐皮軟靴,從昏暗的氈帳內緩緩邁出。
蘇赫巴魯噔噔噔倒退幾步。
宋瑾迎著他,走了出來。
她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貂大氅,墨色的長髮被風吹得獵獵飛舞。熊熊的火把光芒打在她那張白皙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與驚恐,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個子不高,看著一群高頭大馬般的漢子,甚至需要仰視。可那種多年在深宮皇權中浸淫出來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根本不是這群只知道靠揮舞彎刀、逞勇鬥狠的野蠻人能夠抵擋的。
她仿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呆若木雞的蘇赫巴魯。
「想看王爺?」
宋瑾冷冷開口道,
「王爺已經安歇,薩滿早已傳下口諭。蘇赫巴魯,你帶著刀,滿身酒氣地強闖王帳……是想造反,還是想弒王?!」
「弒……弒王?!」
蘇赫巴魯被這兩頂大帽子當頭扣下,嚇得連退了三步,雙腿一軟,竟是撲通跪在了泥里。
「大、大妃!長生天作證,我沒有!我蘇赫巴魯對王爺忠心耿耿,我就是喝多了馬尿,我就是想……」
「閉嘴!」
宋瑾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怒喝一聲,
「憑你那點軍功,也敢在王帳前撒野?你以為這白山黑水,是你蘇赫巴魯一個人打下來的嗎!王爺未醒,這營地里,規矩就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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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中軍大帳百步之內,劃為禁區!嚴禁任何人喧譁吵鬧!」
「若打擾了王爺清靜,族法處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風穿過山谷,吹動著營地里的篝火獵獵作響。
那些剛剛還在因為大捷而狂歡、骨子裡根本瞧不起漢人女子的蠻族漢子們,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全開的女人,只覺得心頭一陣戰慄。
他們終於意識到,面前站著的,根本不是什麼任人揉捏的嬌滴滴的漢人玩物。
這是一頭母狼。
一頭配得上黑水狼王耶律延的母狼!
阿古台處理完外圍的防務,匆匆趕到時,正好看到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沒有任何猶豫,他第一個單膝跪地,右拳重重地砸在胸口上:
「親衛營統領阿古台,遵大妃法旨!!!」
嘩啦啦——!
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帳外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黑水部精銳親衛,在蘇赫巴魯驚恐萬狀的目光中,齊刷刷地單膝跪倒在泥水裡:
「遵大妃法旨!!」
「遵大妃法旨——!!!」
宋瑾看著腳下黑壓壓跪伏的人群,冷冷地收回視線,轉身走入帳內。
「唰」地一聲,放下了厚重的氈簾。
將所有的喧囂、試探與敬畏,徹底隔絕在外。
棋盤,被她親手掀翻了。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誰的棋子,不再是用來交易的物件。
她是這白山黑水,狼王的王妃!
回到帳內,宋瑾坐回床沿。
直到此刻,她那藏在大氅袖子裡的手,才劇烈顫抖起來。剛才那一刀,耗盡了她幾乎所有的力氣和膽氣,但她知道,自己賭贏了。
「大妃!」
翠屏把氈簾攏緊,跪到她身邊,語無倫次,
「嚇死奴婢了,方才奴婢還以為……」
「以為我要殺王爺?」
宋瑾苦笑一聲,目光轉向榻上呼吸均勻的耶律延。
蘇赫巴魯不過是個沒腦子的莽夫,一頭被人當槍使的蠢豬罷了。真正棘手的,根本不是這種擺在明面上的刺頭。
她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帳篷,仿佛看向了營地深處更黑暗的角落。
「耶律烈……耶律恆……」
這兩人,一個是耶律延的親弟弟,手握左翼大軍;一個是部族裡資歷最老的親王,掌管著後勤和祭祀。
他們才是這黑水部里,隨時準備在耶律延虛弱時撲上來咬斷他喉嚨的毒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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