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牆轟然碎裂。
漫天的碎石與黃土傾瀉而下,將趙承業的身軀遮蔽,濃烈的煙塵瞬間籠罩了周遭。
陳遠山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瞬身突進,直撲煙塵深處!
他太清楚了,像趙承業這種陰毒狡詐的老狗,只要給他半口喘息回氣的時間,他就會反噬。
所以,絕不留半點餘地!
陳遠山借著衝刺的慣性高高躍起。
冷月懸在身後,猶如降世魔神,砸向廢墟之中那道狼狽的身影。
「陳家寨所有的亡魂啊——」
心底,有一道聲音轟然炸開。
「看著我。」
時間的軌跡,仿佛被無限拉長。
魂魄深處,那一幕幕早已被塵封在血與火里的回憶,浮現在眼前——
他看見了寨門前。
幾個孩子舉著木刀,光著腳丫子在泥地里亂跑,奶聲奶氣地吼著:
「將來我要當大將軍!」
童聲稚嫩,他們牙還沒長齊,可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他看見了校場上。
上百個赤膊漢子站在烈日下,汗流浹背地習練武藝。
一式起,百拳出。
步法鏗鏘,地動山搖。
教頭扯著嗓子罵:「腰塌了!腳虛了!上了戰場,力氣差一寸,死的就是你身邊的兄弟!」
他看見了宗祠里。
族老拄著拐杖,站在祖宗牌位前,一遍遍訓誡後輩。
「陳家寨的人,可以窮,可以苦,可以死。」
「就是不能彎了脊樑。」
他看見歸家的老漢趕著耕牛,走在田埂上;
他看見曬穀場上空的紙鳶,清脆的笑聲碎在風裡;
他看見老槐樹下的阿婆們圍坐在一起,納著鞋底;
他看見院門外,婦人笑語盈盈,喚著貪玩孩童歸家;
他看見井台邊浣衣搗衣,炊煙裊裊飄過青石巷;
他看見馬廄旁少年成群,圍著幼駒嬉笑打鬧;
他看見那面陳字大旗掛在旗杆上,迎風飄揚……
記憶里的陳家寨,再也回不去了……
身後的夜色中,仿佛匯聚出了八百一十二道血色的虛影!
笑聲、罵聲、哭聲、戰馬的嘶鳴聲、鐵錘的敲擊聲……
所有死在當年那場背叛與陰謀中的陳家人,此刻跨越了二十幾年的漫天風雪,跨越了北關外那片浸透忠血的絕地,跨越了盛州大牢那令人窒息的陰冷,與陳遠山融為一體!
所有目光,匯成一道雷霆般的意志,轟入他的識海。
——遠山。
——該還帳了。
「啊啊啊啊啊——!!!」
精鋼雙鐧撕裂夜幕。
帶著整座陳家寨的重量,帶著幾十年的血與淚,帶著數百條陳家寨亡魂的目光,朝著廢墟之中那張駭然變色的老臉,轟然砸落!
廢墟里,趙承業雙目赤紅。
他縱橫北疆二十載,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屠城滅族無數,哪怕到了這一刻面臨死亡的深淵,他骨子裡的那股凶性依舊沒有被碾碎。
避不開,那就不避了!
「啊啊啊啊啊——!!!」
絕望之下,老狼王爆發出了滔天的血性,雙手擎起那柄飲血無數的百鍊斬馬刀,妄圖硬接這猶如九天神罰的雷霆!
「我鎮北軍的刀——何曾怕過死!!!」
「老狗!你也配提鎮北軍——!!!」
兩股代表著北疆最高戰力的殺意,如流星血火,轟然相撞!
「鐺——!!!!!!」
恐怖巨響在窄巷中轟然炸開。破巷兩側本就搖搖欲墜的殘牆,在這一刻如同遭遇了颶風洗禮,轟然倒塌,化作漫天齏粉。黃土、碎石、枯草被氣浪掀上半空,冷清的月光在漫天煙塵里被切得支離破碎。
這一次,所謂梟雄的奇蹟,沒有發生。
蠻橫的力量,代表了一切。
雙鐧接觸刀身的剎那,趙承業手中的百鍊斬馬刀身轟然崩斷!
半截雪亮的刀鋒打著旋兒飛了出去,猶如切豆腐般直接切斷了巷口一匹戰馬的脖頸,轟然釘入後方的土牆之中。
緊接著,陳家鐧的剛猛余勢不減,如同決堤的洪水,重重砸在趙承業胸前的玄鐵重甲上。
「轟!」
號稱刀槍不入的玄鐵重甲,瞬間片片炸碎,化作無數黑色的鐵片四下飆射。
趙承業那龐大如山嶽般的身軀,劇烈地一震。
「哢嚓!」
「哢嚓!」
伴隨著讓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他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這等泰山壓頂般的重擊,雙膝碎裂。
刀斷。
甲碎。
膝折!
高高在上的鎮北王,北疆的無冕之王,就這麼被人硬生生打斷了雙腿,轟然半跪在泥土與碎石之中!
「噗——哇——」
一大口猩紅鮮血,從趙承業口中狂噴而出。
鮮血染紅了他花白凌亂的鬍鬚,染紅了一地的碎甲,也染紅了他身下那片冰冷的土地。
可即便如此,他那雙握著斷刀的手,依舊死死地攥著刀柄。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雙肩在不可控制地痙攣。
他整具衰老的軀體都在這種非人的劇痛下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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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仍舊瞪著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般死盯著陳遠山,死也不肯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夜風,重新吹進破巷。
漫天的煙塵緩緩落下。
周遭,死一般寂靜。
染血的精鋼雙鐧,懸停在趙承業的頭頂上方。
只差三寸。
只要陳遠山手腕再往下一壓,這位曾經權傾北疆、讓大半個天下聞風喪膽的鎮北王,就會像個爛西瓜一樣,被當場砸碎頭顱。
四周,所有的鐵浮屠親衛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動也不敢動。
事實上,當他們聽到陳遠山的名字,聽到從陳遠山口中怒吼出來的一道道罪名時,他們心中一直堅守的那些東西,就已經開始崩塌了。
戰意已失,大局已定。
今日,鎮北王算是徹底完了。
「殺了……我……」
趙承業的嘴裡不斷往外冒著濃稠的血沫,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泡呼嚕聲。語氣里,透著臨死前的瘋狂。
他這輩子要強,一輩子都習慣了用鼻孔俯瞰眾生,如今雙膝粉碎,竟然只能用這種屈辱的姿態仰視曾經的螻蟻。
這種精神上的凌遲,比殺了他還要痛苦萬倍!
「陳遠山……有種……你就砸下來!」
「給我個痛快!!!」
他想死。
死在交鋒里,死在敵人的兵刃之下,死得像一個戰敗的武人,死得像一個轟轟烈烈的北疆梟雄。
只要死在這裡,他趙承業依舊是那個寧死不屈的王!
這是他最後能死死抓住的一絲體面。
可陳遠山,憑什麼要給他體面?
陳遠山緩緩收起了雙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承業,那半張布滿猙獰傷疤的臉,顯得森冷妖異。
「痛快?」
陳遠山冷冷地嘲笑了一聲,
「陳家寨八百一十二口人,被你扣著叛國罪名,死的死,囚的囚,散的散……」
「他們,哪一個痛快過?!」
趙承業的心臟猛地一沉:
「陳遠山……你不敢殺我?你怕了?!」
「怕?」
陳遠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悲涼。
「殺你,太便宜你了!」
他一把揪住趙承業散亂的銀髮,強迫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王爺仰起頭,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你不是最在乎鎮北王的名聲嗎?你不是自詡為北疆的脊樑嗎?」
「放心。」
「我絕對不會讓你死在這荒無人煙的破巷子裡,成全你那可笑的忠勇之名。」
「我要把你這身爛骨頭,套上枷鎖,像栓狗一樣牽著,讓你活著走到盛州!」
「我要讓你這輩子只能像蛆一樣趴在地上,活著跪在天下萬民的面前!」
「我要讓你睜大狗眼,活著看著陳家翻案洗冤,看著你趙承業那羅織罪證、殺友求榮的骯髒行徑,一條條、一件件地昭告天下!」
「我要讓你活著聽到天下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聽他們罵你亂臣賊子,罵你竊國老狗,罵你是個踩著同袍忠骨上位、連畜生都不如的雜種!」
陳遠山鬆開手,任由趙承業像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
他看著趙承業那雙終於浮現出惶恐的眼睛,眼神如刀,一字一頓:
「等你在天下人的唾罵聲中,像條野狗一樣受盡屈辱,熬幹了最後一滴血。」
「我再把你這亂臣賊子,當眾凌遲,挫骨揚灰!」
陳遠山站直身體,雙鐧斜指地面,冷風吹得他殘破的衣擺獵獵作響。
「趙承業,這,才叫——」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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