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輦外。
王恩德見輦簾遲遲沒有掀開,眼底閃過一抹困惑。
他上前兩步,撩起袍擺,雙膝一彎,跪在了地上。
「奴婢王恩德,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秋華光,鳳體安康。」
隨著他這一跪,身後那幾個身懷武功的假太監,也跟著跪了下來。
只是一個個動作僵硬,明顯不通宮廷禮儀。
鳳輦上,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沒有那句理所當然的「免禮」,也沒有詢問太后安康的關切。
一息。
兩息。
三息。
王恩德跪在地上,維持著雙手伏地的姿勢,臉色也變了變。
他摸不准這位皇后在想什麼。
按理說,太后召見,皇后到了門前,該是急匆匆下輦入內請安才是。
為何此時卻像是一尊菩薩坐在裡面一言不發?
難道她察覺到了什麼?
不可能,這一路上的宮人都被調走了,禁軍也換了人,她插翅難飛。
「娘娘?」
王恩德稍微抬高了些音量,
「太后娘娘在佛堂里,已經等候娘娘多時了。外頭風大,娘娘還是快些入內吧,莫要讓太后娘娘等急了。」
這就是在用太后的名頭,軟性地逼宮了。
蘇婉卿沒有動,她依然端坐在暗影之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王恩德。
「王公公,你在宮裡當差,有幾年了?」
王恩德心頭猛地一跳,直覺有些不妙,但還是硬著頭皮答道:
「回娘娘的話,奴婢自幼進宮,至今已有五十多個年頭了。」
「五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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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卿輕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按理說,公公早該把這宮裡的規矩刻進骨頭縫裡了。怎麼今日,卻在寧壽宮門前,犯了這麼大的忌諱?」
王恩德猛地抬起頭,表情錯愕,隨即又立刻垂下:
「奴婢愚鈍,不知哪裡衝撞了娘娘,還請娘娘明示。」
「你不知?」
蘇婉卿的聲音陡然拔高,
「太后禮佛,最忌喧譁,最重清淨。本宮奉召而來,尚未下輦,你一個奴才,就敢在宮門前大聲喧譁,甚至拿太后娘娘來壓本宮!」
蘇婉卿冷冷地盯著他:
「本宮問你,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本宮面前,教本宮做事?!」
王恩德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溫婉端莊的皇后,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拿宮規禮儀這頂大帽子,當頭給他扣了下來!
這是在拖延時間?
還是在試探虛實?
不管怎樣,現在絕不能翻臉。
幾個抬鳳輦的太監和陪侍宮女都在,若是在外頭翻臉,動靜太大。
必須把皇后哄進去。
「奴婢該死!奴婢只是擔憂太后娘娘鳳體,一時情急,失了分寸,求娘娘恕罪!」
王恩德咬著後槽牙,重重地在青磚上磕了一個頭。
蘇婉卿淡淡開口:
「太后身子不適,本宮自然該去請安。只是王公公既說太后在佛堂等候,那本宮倒要問一句,太后今日誦的是哪卷經?」
王恩德身子一僵,很快答道:「回娘娘,太后娘娘今日誦的是《金剛經》。」
「王公公果然年紀大了。」
蘇婉卿冷笑一聲,
「昨日太后才命人送來一卷手抄《藥師經》,說要連誦七日,為陛下平復北疆祈福。今日才第二日,怎麼又誦起《金剛經》了?」
小祿子跪在王恩德身後,臉色唰地白了。
那幾個假太監仍舊低著頭,可肩背已經悄悄繃緊。
蘇妲姬垂著眼,悄無聲息往鳳輦邊靠了半步。
袖中的薄刃貼著手腕,冰涼刺骨。
此時此刻,王恩德突然意識到,皇后在詐他。
也知道,自己已經露了一點破綻。
但這點破綻,還不夠讓她轉身離開。
太后召見這四個字,就是一座山,壓在皇后頭頂。只要太后沒說「不見」,皇后就不能當眾拂袖而去。
王恩德心念急轉,臉上浮出懊惱之色。
「娘娘明鑑,是奴婢說錯了。太后娘娘今日確是在誦《藥師經》,只是方才佛堂里又供了一卷《金剛經》,奴婢一時嘴快,竟回錯了話。」
他說著,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啪!
清脆響亮。
「奴婢該打。」
又一耳光。
啪!
「奴婢該死。」
這兩巴掌打得極狠,半邊老臉很快浮起紅印。
鳳儀宮隨行的幾個宮女都被嚇得低下頭去。
蘇婉卿沒有叫停。
她就這麼看著王恩德自己打自己,直到第三巴掌揚起時,才淡淡道:「行了。」
王恩德的手停在半空,隨即伏地謝恩。
「奴婢謝娘娘寬恕。」
蘇婉卿目光更冷了。
好一個老狗,寧肯自抽耳光,也不肯給她繼續追問的口子。
他越能忍,越說明今日背後的事越大。
她緩緩道:「太后既身子乏了,本宮更該先問清楚。李女官呢?讓她出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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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恩德恭敬道:「李女官正在佛堂里伺候太后娘娘,不便離開。」
「不便離開?」
蘇婉卿冷哼一聲,「本宮入寧壽宮請安,太后身邊的掌事嬤嬤一個不出來迎倒也罷了,倒要你這個奴才跪在門前催本宮入內。王恩德,你們寧壽宮今日的規矩,倒真讓本宮開了眼。」
王恩德額頭滲出細汗。
皇后這是鐵了心不進門啊……
她在拖。
可她又能拖什麼?
鳳儀宮大宮女就算跑回去叫人,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王恩德心中稍定。
他伏在地上,聲音越發沉痛:「娘娘誤會奴婢了。太后娘娘今日確實身子不適,不願驚動眾人,才命奴婢在門外候著。娘娘若不信,進去一看便知。」
「太后娘娘久候,若因奴婢口舌笨拙,耽誤了娘娘請安,奴婢便是死一萬次,也擔不起這罪過。」
話音落下,蘇婉卿幽幽嘆了口氣。
「王公公說得有理。」
王恩德眼底一亮。
蘇婉卿繼續道:「太后久候,本宮自然不能失禮。」
她扶著輦側,似乎終於要起身。
王恩德伏在地上的嘴角,輕輕翹了起來。
只要她下來。
只要她踏上這九級台階。
寧壽宮的門一關,外頭就再也沒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一切便能順理成章。
可下一刻,蘇婉卿扶著輦側的手,卻停住了。
她沒有下輦。
反而抬眸,看向寧壽宮大門。
「既然太后娘娘身子不適,本宮身為皇后,更不能草率入內,驚擾鳳體。」
王恩德僵在了原地。
蘇婉卿聲音驟然一沉:「來人。」
鳳儀宮隨行宮女齊齊跪下:「奴婢在。」
「傳本宮懿旨。」
王恩德猛地抬頭。
「太后鳳體不適,寧壽宮即刻閉宮靜養。」
「請太醫院院判、尚藥局女官、內侍省掌印、宗正寺卿,立刻入宮問安。」
「未奉本宮與太后親口懿旨,寧壽宮內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擅出。」
蘇婉卿目光落在王恩德臉上,
「王恩德,你既說太后身子不適,那就跪在這裡等太醫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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