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西市口。
入夜的街面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今日的盛州城太詭異了。
先是護國公班師回朝,滿城歡慶,皇帝帶百官出城相迎,數萬百姓涌去城外看熱鬧。
後來有人跑回來,只說十里亭出事了。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七嘴八舌,誰也說不清楚。
有的說陛下去十里亭的途中遇刺;有的說護國公嫌陛下賞賜不夠,當場翻了臉拔了刀;有的說城外打起來了,禁軍和鐵林軍殺得血流成河。
更邪乎的說法是,天上落了顆賊星,正砸在十里亭的御帳上。
眼下傳得人心惶惶,越傳越離譜。
再之後,城門竟然從外面被人一道接一道地封了,進出皆不許!
西市口賣了十幾年年餛飩的老周頭,今天算是開了眼,看了場大戲。
半個時辰前,一隊身著甲冑的兵丁從長街盡頭開過來,那腳步聲哢哢作響,震得攤子上的碗碟直打顫。
老周頭縮在自家餛飩攤後面,攏著袖子,後背貼著牆根。旁邊幾個街坊也沒走,蹲在屋簷下,誰都不吭聲。
空氣里,隱隱約約地飄著一股焦糊味。
東城門起火了,不過現在已經被撲滅了。
「噹噹當——!」
銅鑼聲驟然炸響!
老周頭一哆嗦,手裡的碗差點脫手。
他探出半個腦袋,順著街面往外看。
遠處的布告欄前,幾道身影正提著漿糊桶,飛快地將一卷黃絹告示貼了上去。
「什麼告示?」
一幫街坊面面相覷。
還是藥鋪的夥計膽子大,先起身湊了過去。
看了半天,跑了回來。
他不認字兒。
更多的人湊了過去,有識字的秀才看了一遍告示,還沒開口,臉就已經煞白。
「怎麼了怎麼了?」
「快念啊秀才!」
一眾街坊直催促道。
「大幹太后懿旨——」
那秀才顫聲開始念告示。
周圍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剎那安靜了下來。
「今上皇帝猝染暴疾,藥石罔效……已然……龍馭賓天……」
嗡嗡嗡——
「什麼意思啊,文鄒鄒的?」
「皇帝陛下怎麼了?」
秀才眼淚都下來了,捂著胸口,悲痛萬分。
「陛下——升天啦!!!」
人群陡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不是說瞎話嗎?陛下出城迎護國公了,誰不知道?」
「就是就是!」
「這是個假告示吧?」
「後面寫了啥?」
人們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
秀才剛要帶頭嚎啕大哭,聽到眾人這麼一說,也是愣了愣,扭頭望向告示。
「國無君主,四海飄搖,朝野人心惶惶,社稷瀕臨傾覆……」
「護國公林川,文武兼備,勇冠三軍,外可鎮守疆土驅退強敵,內能安定朝局撫平禍亂,數年之間挽大幹於危亡,恩澤遍及萬民……」
「哀家謹遵先帝生前遺念,以宗廟社稷蒼生為重,特下此詔——」
「尊護國公林川承繼大統,擇吉日登臨九五帝位,執掌萬里河山,永鎮大幹基業。」
人群更安靜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護國公要當皇帝了?!」
「護國公要當皇帝了?」
「啥?他不是在城外——」
「噓!!!你不要命了???」
百姓之中,總有些人對外界的風波敏感一些,頓時示意噤聲。
人群很快聚集,又快速散開,偶爾有人大聲喧譁,又被人制止,但更多的消息,開始在市井裡蔓延開來。
荒誕而不真實的氛圍,開始籠罩著入夜的盛州城。
也有人沒動。
老周頭就蹲在原地,縮在餛飩攤後面,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黃絹。
他腦子轉得慢,但不傻。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上午,他看到全城的百姓興高采烈地湧出南門,去迎接護國公班師。那陣仗他這輩子沒見過,人山人海,萬人空巷,鞭炮聲從城頭一直響到城外。
然後——城就封了。
然後——東邊和南邊燒起了火。
然後——街上多了不少士卒。
再然後——太后的懿旨貼出來了。
陛下死了……
護國公當皇帝……
這些事兒……
全在一天之內發生。
老周頭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想起吳越軍攻打盛州城的時候,鐵林軍幫忙守住了城防,當時護國公還不是護國公,可他回來的時候,整個盛州城的老百姓都自發去城門口迎接。
那天他推著餛飩攤子也去了,在人牆後面遠遠看了一眼。
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年輕人,比畫兒上的武曲星還威風。
那天他還多賣了三鍋餛飩。全城的人都在笑,他也跟著笑。
可那個人……
他會做這種事?
「老周!你還愣著幹嘛?快跑啊!要變天了!」
對面的街坊扯了他一把。老周頭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回過神來,四下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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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上,已經開始亂了。
有人拖兒帶女地往家走,沿途的門板砸得「砰砰」響,各家各戶都在關門上閂。遠處城東方向,火光暗沉沉的,不知是火把還是又起火了,映得半邊天泛紅,像一隻將闔未闔的血眼。
布告欄前,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擠在一起,臉色鐵青地爭吵著什麼,一個紅著眼要撕告示,被旁邊的同伴死死拽住。
「別撕!不要命了?!」
同伴往街角一指,那邊幾個兵丁按著刀柄,正冷冷地朝這邊看過來,
「看看那些兵!你上去撕,信不信當場剁了?!」
那人的手懸在半空,僵在了那裡。
「不對……這太快了……」
另一個年長些的秀才臉色煞白,
「今早陛下還活得好好的,怎麼晚上就駕崩了?白天萬民夾道迎駕,夜裡龍馭賓天?天底下哪有這種事?不對勁啊……」
「有什麼不對勁的?」
旁邊一個穿短褐的漢子縮著脖子插了句嘴,「你沒看城東燒的那火?說不定……說不定今天十里亭那邊就出事了!」
「你放屁!」
有個年輕書生猛地回頭,眼眶通紅,
「護國公弒君篡位?他要造反還用得著等到今天?他那些炮一轟,誰擋得住?何須在十里亭做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那這懿旨——」
「管他真假!」
短褐漢子轉身就走,「你沒看滿街都是兵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趕緊回家關門!命要緊!」
一句「命要緊」,像瓢冷水潑下來,澆滅了最後一點爭辯的火氣。
幾個讀書人面面相覷,嘆了口氣。
終究沒人再開口。
爭吵聲散了。
可在所有逐漸安靜下來的縫隙里,老周頭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很遠,很悶。
像是從城北的方向傳過來的。
「轟隆隆——」
十月的盛州不打雷。
那是大隊騎兵行軍的聲音,成百上千隻鐵蹄同時砸在石板路上,大地都跟著哆嗦。
那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重,震得老周頭攤子上僅剩的幾隻碗「哐啷哐啷」直發抖。
他哆嗦著,蹲回餛飩攤後面,把腦袋縮進了兩臂之間。
今夜的風,比哪年冬天都冷。
他不知道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是誰在說謊,也不知道那張黃絹上的話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夜過後,大幹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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