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追隨我嗎?」
林川的話音剛落,通玄整個人便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伏了下去。
砰!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貧道願意!」
聲音根本沒有半點猶豫,
「貧道這條命,從今日起,就是師父的!」
劉三刀站在旁邊,皺起眉頭。
這老道士跪在那裡,眼裡沒有半點求生的怯懦,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像條老狗一樣。
林川居高臨下看著通玄。
「通玄,你應該知道,自己犯下的是誅九族的大罪。」
通玄身子一僵,伏得更低了。
林川緩緩道:「鴆毒當朝天子,炸毀宗廟,勾結亂黨,偽造太后懿旨。」
「這四條,隨便拎出一條,都夠你凌遲。」
「在天下人眼裡,你是逆賊,是妖道,是差點掀翻大幹國本的罪魁禍首。」
「我若保你,便是包庇逆黨。」
「我若留你,便是坐實偽詔。」
「我若讓你活著走出這裡,朝堂上下第一件事,便是問我護國公府到底想幹什麼。」
林川俯身,盯著通玄那雙泛紅的眼睛。
「你告訴我,我如何保得了你?」
通玄愣了愣。
方才那股癲狂,被一盆冷水澆滅。
是啊,他是朝廷欽犯,是天下第一大逆不道之人。
林川現在的身份是護國公,是平亂的功臣,怎麼可能為了他一個瘋子,把整個趙氏皇族得罪死?
他這樣的人,本就不該活。
可他不甘心。
他剛剛才看見了那二十枚齒輪,看見了那張蒸汽機圖紙,看到了另一條天道。
那是另一套運轉萬物的大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句話他從前讀過無數次,只覺得漂亮。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真有讓人為了多看一眼,連命都可以不要的「道」。
不。
他還不能死。
他想親手摸一摸圖紙上那個叫做「蒸汽機」的鐵疙瘩!
通玄抬起頭,像個神經病一樣吃吃地笑了起來。
「師父……您既然這麼問了,便說明您有法子。」
他跪在地上,膝蓋當做腳,一步步挪到林川腳邊。
「師父要貧道做什麼,貧道都做。」
「要貧道認罪,貧道認。」
「要貧道供什麼,貧道都供。」
「只求師父,讓貧道親眼一見那條新天道。」
林川冷眼看著他。
「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
通玄沒有一絲遲疑,埋下頭去,虔誠地伏在林川腳邊。
林川看著他許久,冷笑一聲。
「很好。」
「既然如此,從今天起,通玄這個人,就從世上消失了。」
通玄肩膀一滯。
林川一字一句道:
「你會被亂黨截殺。」
「屍體會送入盛州城,由朝廷驗明正身。」
「隨後懸屍城門,供狀張榜九門,罪名昭告天下。」
「世人會知道,逆賊通玄已伏誅,偽詔一案已有定論。」
他低頭看著通玄。
「而你,身為重犯,從此將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道號,也沒有自由。」
「你不能見光,不能見親舊,不能見任何不該見的人。」
「你的餘生,只能待在格物研究院深處的地下密室里。」
「每日戴三十斤精鋼鐐銬。」
「吃什麼,見什麼,寫什麼,做什麼,都由我說了算。」
「我會給你圖紙,給你工具,給你爐子,給你量具,也會給你人手。」
「但你要記住。」
林川聲音驟冷。
「你不是弟子,不是客卿。」
「你是重犯,是死囚,是我鎖在籠子裡的刀。」
「這把刀若敢反噬,我會親手把你熔回爐里。」
通玄聽完,非但沒有半點懼色,整個人反而劇烈顫抖起來。
沒有名字?
不能見光?
戴著鐐銬?
那算什麼!
只要能看圖紙,只要能進工坊,只要能親手摸到那台叫蒸汽機的鐵疙瘩,便是讓他一輩子睡在爐灰里,他也認了。
通玄猛地抬頭,嘶吼出聲:
「貧道願意死一次!」
「通玄該死,逆賊該死,妖道該死!」
「可貧道這雙手還沒摸過蒸汽機,這雙眼還沒看完師父的圖紙,這顆腦袋還沒想明白直力如何化旋力!」
他砰砰磕頭,額頭很快見了血。
「師父,讓通玄去死。」
「貧道願做籠中囚,願做爐中炭,願做主人手裡一條聽話的狗!」
「只求主人,給貧道一張圖紙!」
劉三刀渾身發麻。
這世上竟真有這種瘋子,為了幾張圖紙,連命、名聲、祖宗、自由,全都不要了。
林川卻只是平靜看著他。
他要的,正是這種人。
通玄心狠手毒,罪該萬死。
可他的腦子、膽量、動手能力,放在這個時代,幾乎是頂尖中的頂尖。
殺了他很容易。
一刀下去,乾淨利落。
可這樣一個天生為實驗而瘋的人,若真被關進格物研究院,給他這個時代最前沿的知識、最嚴苛的約束、最不可能逃脫的牢籠,他能迸出來的東西,可能比成百上千個尋常匠師都要厲害。
瘋子不可怕。
沒有籠子的瘋子,才可怕。
「三刀。」林川偏了偏腦袋。
「屬下在!」劉三刀立刻抱拳。
「去盛州大牢,提一個身形、年紀與他相近的死囚。」
劉三刀眼神一凜,已經明白了林川要做什麼。
「喏!」
……
兩日後,鳳儀宮正殿。
蘇婉卿接下監國之權不過兩日,鳳座前的長案上,已經堆起了三摞文書。
一摞是三省遞來的日常政務。
一摞是盛州平亂後的拘押名冊。
還有一摞,是各部請示如何處置偽詔流言的奏報。
宮人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多喘。
他們只覺得皇后娘娘這兩日幾乎沒有合過眼,批文書,召見老臣,安撫太后,穩定宮禁,頒布懿旨,核對名冊。
一樁樁,一件件,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唯有春嬌知道,這些事情,娘娘其實早已得心應手。
早在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東宮便有協助梳理前朝庶務的慣例。
這也是歷朝歷代傳承下來的規制,東宮作為國之儲君,本就要預聞政務、熟習治事。
只不過那時候朝野暗流洶湧,二皇子勢大,對皇位虎視眈眈,趙珩一度心存了不爭的念頭,但在徐文彥和李若谷的勉力勸說下,還是恪守太子本分,每日天不亮便入文華殿理事。
即便是回到東宮,也是埋頭批閱各部送來的摺子,寒暑不輟。
蘇婉卿身為太子妃,常陪在一旁。
趙珩批折,她便看書。
趙珩遇到地方民情、錢糧調撥、官員糾葛這些棘手事,也會放下筆,問她一句:
「婉卿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