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趙珩迎著那把粗糙的勺子,張開嘴。
一口將那勺混著生蔥花和硬肉絲的糊粥,連同妹妹所有的笨拙與心意,一起含了進去。
入口滿是焦苦。
沒有高湯吊出來的鮮美,只有一股煙燻火燎味。
可順著喉嚨咽下去的那一瞬間。
趙珩只覺得一股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那股暖意太強烈了。
他眼眶瞬間通紅。
他咽下的,哪裡是一碗熬糊的粥啊。
這是他缺失了十七年的、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好吃嗎?」趙玥兒緊張地攥著衣角。
「好吃。」
趙珩的聲音在發抖,眼底卻泛起了一抹屬於兄長的溫柔。
「這是哥哥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真的???」
趙玥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趙珩認真地點點頭。
「那你別嫌棄,我再餵你一口。」
一勺。
又一勺。
趙玥兒餵得很認真,全神貫注。
十七年前,若是那場宮變沒有發生,她本該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公主。
會在母后的懷裡撒嬌,會跟在他這個皇兄身後要糖吃。
十七年後,命運轉了一個殘酷的大圈。
用無數人的鮮血和陰謀,把他們重新推到了一起。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只有這間藥味刺鼻的暖閣。
沒有錦衣玉食,只有這碗焦苦的糊粥。
可趙珩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飯。
當最後一勺糊粥咽下時,趙玥兒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動作生澀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吃飽了嗎?林川說不能讓你吃太多,要少食多餐。」
趙玥兒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像個管家婆一樣叮囑。
趙珩靠在引枕上,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胃裡的暖意,驅散了骨髓深處的陰冷。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活過來了。
以前,他活著,是為了大幹的江山。
為了不讓父皇的基業毀於一旦,為了天下萬民生計。
他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符號。
可現在,看著燈影下妹妹那纖細的背影,他體會到了久違的、幾乎讓他恍若隔世的親情。
他有妹妹了。
他在這個世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他有了一個需要他去保護、去寵愛、去撐腰的血親。
「玥兒。」趙珩輕聲喚道。
趙玥兒轉過頭,「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
「沒有。」
趙珩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暖意。
「粥很好喝。」
「哥哥答應你,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趙玥兒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撇了撇嘴,眼淚又「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強忍著沒哭出聲,只是傲嬌地哼了一聲。
「這可是你說的。」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去告訴林川,讓他帶兵揍你。」
「好。」趙珩輕笑出聲。
就在這難得的溫馨時刻,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雖然被厚重的棉簾擋住,但小墩子的嗓音,還是鑽進了屋裡。
趙珩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收,眉頭皺了起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趙玥兒將碗筷收走,沉聲道:「進來。」
帘子被掀開一條縫,小墩子抱著個箱子鑽了進來。。
「奴才叩見陛下!叩見玥兒公主!」
小墩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陛下,有個物件……娘娘讓奴才送過來!」
「呈上來。」
小墩子趕緊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東西放在榻前的矮几上。
趙玥兒退到一旁,好奇地看過去。
那是一個不大的紫檀木箱子,外面裹著防水的油布。但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箱子外面貼著的封條。
整整三道封條,交叉貼在鎖扣處。
上面分別蓋著通政司、大理寺、司禮監的大印!
而在三道封條的正中央,三方畫押的交匯處,赫然印著一團刺目如血的印記——大幹中宮鳳印!
在那箱子上面,還壓著一本奏摺。
趙珩盯著那個箱子,尤其是那枚鮮紅的鳳印,瞳孔驟縮。
他太了解蘇婉卿了。
他這位皇后,出身鎮國公府,骨子裡透著驕傲,行事極有章法。
若非天塌下來的大事,她絕不會動用鳳印,更不會用這種三法司會審才用的最高規格,將一個箱子送到他這個病榻上的皇帝面前。
「出什麼事了?」趙珩問道。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將之前盛州宮門前發生的一切,從沈懷璧敲登聞鼓挨杖,到錢承禮披麻戴孝抱出舊帳,再到小祿子手握鳳印狂扇禮部郎中,最後到皇后娘娘在大殿上力排眾議、自請避嫌……一樁樁、一件件,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隨著小墩子的講述,暖閣里的氣壓越來越低。
趙玥兒聽得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她雖然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二十年前的鐵案」和「滿朝清流圍攻」是什麼概念。
那位素未謀面的皇后嫂嫂,一個人在京城,竟然扛下了這麼大的雷?
趙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了那本白皮奏摺。
裡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清秀,鐵畫銀鉤。
【臣妾蘇氏婉卿,叩首頓首。】
【漕運舊案,涉臣妾外家之淵源。為避天下之疑,防小人攻訐,自今日起,臣妾絕不涉此案半字。】
【然登聞鼓鳴,民有奇冤,大幹律法不可廢。臣妾已命三法司收狀,大理寺封存物證,不閱、不抄、不驗。原物呈遞御前。】
【望吾皇聖體早康,親掌乾坤,聖裁決斷。】
趙珩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蘇婉卿受了多大的委屈。
為了蘇家的清白,她等了二十年,如今證據就在眼前,她卻要為了大局,強忍著連看一眼的衝動,親自把它封死。
這份隱忍,這份決斷,天下男兒有幾人能做到?
「好一個不閱、不抄、不驗……」
趙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牽動了身體,引得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哎呀你別笑了!不要命啦!」
趙玥兒嚇得手忙腳亂,趕緊撲到床榻邊,一隻手笨拙地替他順著後背,另一隻手端起旁邊溫熱的茶盞,直接遞到他嘴邊,「喝水!快喝水壓一壓!」
趙珩就著妹妹的手抿了一口溫水,喉嚨里的腥甜才勉強被壓了下去。
他喘息著,蒼白的臉上因為劇烈的咳嗽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黑灰、急得眼眶通紅的妹妹,又轉頭看了看矮几上那個貼滿封條的箱子。
一邊是血脈相連、毫無雜質的親情;一邊是波譎雲詭、步步殺機的皇權。
趙珩的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
「玥兒。」他反手輕輕拍了拍趙玥兒的手背,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你去外間歇著,讓秦姑娘給你看看手上的燙傷。哥哥這裡,要處理一點國事。」
「我不去!」趙玥兒像只護食的小母雞一樣瞪著眼睛,「你現在連坐都坐不穩,處理什麼國事?天塌下來有那個姓林的頂著呢!」
聽到「姓林的」三個字,趙珩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笑意。
「你說得對。」趙珩破天荒地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悠長,「天塌下來,是該有個個子高的去頂著。哥哥現在沒力氣頂,自然得找他。」
他轉過頭。
「小墩子。」
「奴才在!」
「把這個東西,給護國公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