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大雪初霽。
天色仍灰,雪後的寒氣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裡鑽。
可即便如此,午門外大廣場周圍,還是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從宮門一直排到街口,連兩側的朱欄下都站滿了人。腳手架早已搭起,一丈兩尺高的公審台雛形立在中央,猩紅粗布從台沿垂下來,被風一吹,像一片將要見血的幡。
那可不是什麼尋常的裝飾,而是死囚行刑時才會用的墊頭布,擺在這兒,明擺著就是告訴所有人——
這地方,不是來講理的,是來見血的。
距離公審還有一日。
可今日的午門外,卻早已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讓讓!都讓讓!這塊地界是我昨兒半夜就來占下的!」
警戒線外圍,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老漢,正護著腳下一小塊空地,手裡還攥著一截破麻袋片,誰往前擠一步,他就拿那麻袋片去擋,嘴裡罵罵咧咧。
「老頭,你占這麼大地方幹嘛?賣位置啊?」旁邊一個閒漢哈著白氣,湊過來打趣,「我出十文錢,讓個地方給我,成不成?」
「放你娘的屁!這位置不賣!」
老漢啐了一口,嗓門突然拔高:
「二十年了!老漢我那兒子,當年考上秀才,就因為交那筆狗屁『潤筆銀』,被他們活活打斷了腿,革了功名,最後窩囊病死在家裡!」
「我今天就算凍死在這,也要親眼看著那幫披著人皮的畜生,是怎麼被護國公千刀萬剮的!」
這一嗓子吼出去,四周原本還在推搡的人群,突然就安靜了。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一個接一個的百姓自發地往後退了半步,給老漢讓出了最前排的位置。
還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雜糧窩頭,往老漢手裡一塞,低聲道:
「大爺,先吃口熱乎的。留著力氣,明兒一起罵。」
老漢一怔,嘴唇抖了抖,接過那窩頭,手背上的青筋都在顫。
「謝……謝謝。」
「謝啥。」
那人咧咧嘴,眼裡也紅了,
「俺也去過書院,俺也去交過束修。俺也去見過那幫狗東西是怎麼拿著聖賢書的名頭,明著講規矩,暗地裡收黑錢的。」
「明天,那老狗要是真上了台,俺也去吐他一臉!」
類似的一幕,在廣場四周不斷上演。
不少百姓得了消息,從城外趕過來,早早在廣場周圍占了位置,有人拿著板凳,有人抱了柴火席地而坐,還有人乾脆拿著石灰,在地上畫出一個個方格,沿街叫賣「觀刑位」。
這若放在平日,必定是市井笑話。
可今天沒人笑得出來。
因為站在這裡的人,太多都是被壓了一輩子的。
被書院壓過,被士紳壓過,被清流壓過,被那些高高在上、口口聲聲講「道統」「名節」「祖宗法度」的人,生生壓彎了脊樑的人。
他們不一定都懂什麼蘇明哲舊案,不一定都明白朝堂上的刀光劍影。
可他們都記得一件事。
誰家孩子沒錢交束修,被書院趕出來,跪在門口磕得滿頭是血。
誰家佃戶交不起地租,被鄉紳借著書院的名頭催逼,最後賣兒賣女。
誰家讀書人寒窗十年,最後只因為沒門路、沒薦書、沒銀子,就被一紙「名次不合」擋在功名之外。
這世上最恨「名」的,往往是那些連「名」都摸不到的人。
而今天,他們終於等到了一場能把那層高高在上的皮,活活撕開的機會。
風,更冷了些。
就在這時,一封加蓋了禮部和鴻臚寺雙重關防的硃批文書,被緊急送進了宮中。
隨後,在皇后的示意下,又由快馬送到了護國公暫居的別苑。
說是「別苑」,實則絕非尋常勛貴別院可比。
此地坐落於宮城東側二里,占盡皇城咽喉要地。早年本是前朝勛臣私宅產業,後因主家獲罪抄家,被朝廷盡數徵收籍沒,幾經轉手劃撥,始終無人敢擅居。
府邸周遭連片皆是官家御馬草場,闊地廣袤、地勢開闊、四通八達,最適合駐軍布防、屯兵值守。故而此番朝廷特旨劃定,將整片院落歸入護國公轄地,定名鎮戎別苑。
此刻整座別苑內外,壁壘森嚴、甲仗林立。整整一千精銳鐵林軍就地駐紮,層層布防,外設崗哨、內列刀陣,街巷封鎖、晝夜巡弋。尋常官員非傳召不得靠近,尋常百姓更是嚴禁駐足窺探。
如今盛州城裡,敢把這種地方當駐地用的,也就只有林川。
一眾參謀傳閱過那封文書後,個個表情千奇百怪。
「這支倭國使團恐怕是另有所圖。」
參謀崔敬站在林川身旁,低聲稟報,
「他們一個多月前從東南海口入境,先在廣州外港接受了市舶司的驗牒。按天朝規矩,他們的貢物清單、隨員名冊以及正副使的印信,都已查驗無誤,報送了禮部。」
「然後禮部發下勘合,由驛站一路護送到盛州。」
「昨日傍晚,使團正式入住會同館。」
「按我大幹接待藩邦的規矩,他們應當在會同館內齋戒沐浴三日,由禮部官員核驗國書表文,教習覲見禮儀,之後再由鴻臚寺擇吉日,安排朝見陛下。」
崔敬語氣一沉,「可就在今日午後,他們突然越過了鴻臚寺,直接向禮部遞了一份『乞恩陳情表』,言辭極為懇切,說是事關倭國數十萬海商的生死,乞求明日便要入朝,面見陛下叩首鳴冤!」
「鳴冤?」
正在一旁翻看各地稅收冊子的林川,終於抬起頭來,
「替誰鳴冤?」
「替麻葉島上那些死鬼。」
崔敬指著文書上的幾行字,「公爺您看,他們在表文里說,島上那些倭人不過是出海討生活的海商和良民,雖與大幹商船偶有爭執,但罪不至死。如今突遭大幹水師誤剿,死傷慘重,連島上庫房都付之一炬。」
「誤剿?」林川聽完,直接冷笑一聲,「占我大幹海域,劫商船,殺我百姓,如今被剿了,反過來跟我講誤剿?」
「他們還說,大幹乃天朝上邦,不該不教而誅。」
崔敬的眉頭擰成一團,
「表里通篇執藩屬之禮,卑辭厚幣,字字都在討仁義。沒提銀礦,沒提陸文昭,只一味哭訴咱們壞了朝貢互市的規矩。」
「規矩?」旁邊有參謀冷哼一聲,「海盜跟咱們講規矩,他們也配?」
崔敬低聲道:「禮部那邊,已經有人在主張暫緩公審了。」
林川目光一沉:「怎麼說?」
「他們說,如今午門公審劉正風,本就朝野震動。若這時候再碰倭使,怕傷了邦交,失了天朝體面。再怎麼說,也該先安撫使團,等理清麻葉島首尾,再做定奪。」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對方這是想探朝廷的口風啊……」
林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麻葉島一滅,銀礦線斷了,劉正風眼下又要被公審。倭使這時候突然跳出來,是想試一試,朝廷到底是要臉,還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