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伴隨著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官袍、頜下留著三綹鬍鬚的中年官員，快步邁進了書房。
正是禮部左侍郎，谷明理。
谷明理一進屋，便感受到滿堂眾人不善的目光，心頭不由一顫。
但他自恃乃是禮部堂官，代表的是朝廷正統法度與士林體面，當下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對著林川拱了拱手：
「下官禮部侍郎谷明理，見過護國公。」
林川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谷大人不在禮部衙門伺候那幫海外蠻夷，急匆匆跑到本公的軍營重地，所為何事？」
谷明理面色一滯，尷尬笑了笑，開口道：
「公爺！倭國正使遞交的乞恩表文，想必公爺已經閱過了。下官此番前來，是奉了朝中多位大人之命，特來請公爺顧全大局，即刻下令……暫緩明日的午門公審！」
「暫緩公審？」
林川眼中露出一絲玩味，「理由呢？」
谷明理往前跨出一步：
「公爺！倭國乃我大幹立國之初便冊封的海上藩屬！百年來歲歲稱臣、年年納貢，對我天朝向來尊崇備至！」
「如今倭使在會同館門外赤身肉袒、長跪不起，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捶胸泣血，痛陳麻葉島一事乃是兩地海商私鬥，是大幹水師偏聽偏信，受了海盜蒙蔽，誤殺良民，焚其商貨！」
「他們不僅遞了血書國書，更有三十名隨從在雪地里磕得頭破血流，言辭之切，天地同悲啊！」
說到此處，谷明理一甩袍袖，一副為國為民的凜然大義：
「明日午門公審劉正風，天下矚目！公爺若在此節骨眼上，當著數萬百姓的面，將麻葉島走私火器、銀礦等見不得光的暗帳公之於眾，那幫倭使必定會在午門前撞柱鳴冤、伏闕哭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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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四方蠻夷藩屬如何看待陛下？我泱泱天朝上邦的胸襟何在？！『以德服人、萬邦來朝』的聖道威儀又何在？！」
林川看著他表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說。」
谷明理以為林川被這套「外交大義」震懾住了，心頭暗喜，立刻向前了半步，小心翼翼道：
「公爺！凡事不可做絕！退一萬步講——」
「拋開事實不談！就算那幫倭人真在海外有些許不法行徑、逾矩之舉，我大幹作為宗主大國、禮儀之邦，難道就容不下這點微末瑕疵嗎？！」
「大國氣度，重在海納百川！聖人云：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仁恕待人，方顯聖道教化之盛！」
谷明理神色激動，臉色漲紅道：
「依下官拙見，公爺不如暫且壓下公審！由禮部出面，從國庫撥銀十萬兩，厚賜倭使，好生撫恤其喪屬，再由鴻臚寺設宴寬慰。如此一來，既顯我朝仁德寬厚，又能化干戈為玉帛，令蠻夷感佩天恩、永世稱臣！」
「切不可為了一時之私憤，為了幾筆算不清的爛帳，毀了我大幹與海外諸邦的百年邦交啊公爺！！」
一番話說完。
書房內，安靜了下來。
周圍侍立的十餘名鐵林軍參謀、將領面面相覷。
一息。
兩息。
「噗——」
參謀崔敬沒忍住，直接噴了出來。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個拋開事實不談！好一個大國氣度！」
「十萬兩白銀撫恤海盜？老子在北境打斷了胳膊，撫恤金都沒見過十萬兩！這幫讀聖賢書的雜碎，真是讓老子開了眼界了！」
震耳欲聾的鬨笑聲、嘲弄聲在書房中炸開！
谷明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漲紅。
「你們……你們笑什麼？！下官所言字字皆是治國安邦之大道，有何可笑之處？！」
林川抬了抬手，滿屋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谷明理：「谷大人。」
「下……下官在。」
谷明理冷汗涔涔而下。
到這個時候，他當然已經知道護國公對倭國使團的態度了。
眼下進退兩難，只希望護國公千萬不要遷怒於他，早早讓他離開。
「本公問你。」
林川盯著谷明理的表情，冷聲問道：
「大幹立國至今，哪一條律法寫著，外邦使團入境，可以越過鴻臚寺，直接向通政司遞交表文的？」
谷明理喉頭滾動：「這……事出從權……」
「本公再問你！」
林川眼中殺意驟起，「東南沿海每年被倭寇劫殺的漁民、商賈超過三千人！麻葉島的地牢里，鎖著我大幹工部被挑斷腳筋的朝廷命官，填著上千具漢人奴工的屍骨！」
「那些被開膛破肚的婦孺，那些被沉入大海的男丁，你谷大人怎麼不跟他們講大國氣度？！」
「你拿著大幹百姓種田納糧的血汗錢，去給殺人放火的海盜蠻夷倒貼十萬兩白銀買體面？！」
「你他娘的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最後一句厲喝，如同平地炸雷，谷明理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公爺……公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為了朝廷體面……」
谷明理面無人色，顫聲辯解道。
林川厭惡地收回目光。
「滾回去告訴禮部和鴻臚寺那幫老骨頭。」
「明日午門公審，時辰不改，雷打不動！」
「至於那幫在會同館外哭喪的倭國使團……」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傳本公令——特許倭國使團按外賓觀禮之制，於午門公審台正前方，設特座，請他們坐第一排，睜大他們的狗眼，好好旁聽！」
谷明理渾身劇顫，猛地抬起頭，滿眼驚恐：
「公爺！您……您這是要幹什麼？！」
「幹什麼？」
林川眼中寒芒大盛：
「有人在大幹境內，偷盜朝廷武庫的火銃去餵外夷；有人借著海外朝貢的幌子，勾結外賊，掏空大幹的江山骨血！」
「如今這幫倭使既然帶著國書自己送上門來，那本公便正好當著天下萬民、滿朝文武的面，將這層皮剝下來！」
「本公倒要當面問問他們——」
「這支倭國使團，究竟是來替海盜討公道的……」
「還是來替這滿朝賣國求榮的逆賊，收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