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藤忠政不敢再想下去。
倭國本土那些虎視眈眈的敵對藩鎮，哪一家不在暗中搜集內藤氏的把柄？
一旦「暗中資助海外叛軍、勾結外國走私軍械」的罪證傳回國內，那些大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瞬間撕碎內藤家族百年的基業。
所以他才冒著滅族的風險，親自帶著使團踏上大幹的土地。
所以他才不惜傾盡族中私庫，拿出成箱的紅珊瑚和黃金，去餵那些大幹朝堂上貪得無厭的文官。
他賭的，不是劉正風的那條命。
而是想盡辦法，把麻葉島這樁案子壓下去！
可那幫廢物……
內藤忠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花出去的黃金，足夠在倭國買下三個藩的年貢。
那些大幹的文官收錢時，笑得跟彌勒佛一樣，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大人放心，此事不過是海上商賈的私鬥，朝廷不會深究。」
結果呢？
林川一句話，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正使大人……」
跪在角落裡的通事藤原，小心翼翼地開口：「明日……咱們真的要去午門？」
黑暗中，內藤忠政渾濁的老眼裡，緩緩亮起一抹幽冷的光。
「去。」
柳生次郎猛地抬頭：「正使大人？！」
「不僅要去。」
內藤忠政的聲音沉下來，
「還要帶上使團全部二十八人，盛裝出席，一個不落。」
內藤忠政緩緩跪坐回矮桌前，十指交叉，按在膝蓋上。
「劉正風……怕是要垮了……」
內藤忠政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大幹的天要變了。」
藤原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道：
「正使大人，劉正風這條線若是斷了，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內藤忠政端起桌上那盞早已涼透的粗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冰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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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倒劉正風的人是誰？」
藤原一怔：「護國公……林川。」
「對。」
內藤忠政放下茶盞，點點頭，
「林川一個武夫，短短數年間，封公拜爵，連大幹的皇帝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如今又一手操辦午門公審，要把劉正風碎屍萬段。」
「從今往後，大幹朝堂上說了算的，不再是那幫搖扇子念經的文官了。」
「得想辦法，跟這位護國公拉近關係……」
柳生次郎皺起眉頭，本能地握緊了刀柄：「正使大人，滅掉麻葉島的就是此人的水師！他明擺著跟咱們過不去，咱們還——」
「蠢貨。」
內藤忠政連眼皮都沒抬。
「你以為林川滅麻葉島，是沖著咱們倭國來的？」
柳生一愣。
「他滅麻葉島，是沖著劉正風來的。」內藤忠政冷笑一聲，「那座島上窩著的是誰？是赤目那幫浪人不假，可真正讓林川動殺心的，根本不是赤目，是赤目背後那條通往劉正風的暗線。」
「至於赤目那幾百號人？」
他嗤笑了一聲，
「添頭，順手碾死的螞蟻罷了。」
藤原恍然大悟，隨即又滿臉困惑：
「可是，正使大人，就算林川不是沖著咱們來的……咱們的人畢竟死在了他的人手裡，麻葉島也確確實實被他們占了。這筆帳……」
「什麼帳？」
內藤忠政反問一句，「那些浪人，是咱們的人嗎？」
藤原張了張嘴，他想回一句「難道不是嗎」，可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內藤忠政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赤目是叛軍，是西國兵敗後流亡海外的逆賊，他跟內藤家沒有任何關係，跟幕府更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將軍大人在出發前就已經交代得清清楚楚……」
藤原眨了眨眼睛，有些明白正使大人的意思了。
「明日午門，如果林川當眾揭露麻葉島的走私暗線，把赤目跟劉正風的勾當抖出來，咱們不要慌——」
內藤忠政頓了頓，冷笑一聲。
「咱們還要站起來，當著十萬大幹百姓的面，替林川鼓掌叫好。」
柳生次郎瞳孔驟縮：「正使大人！那些可是咱們自己人——」
「我再說一遍！他們不是咱們的人！！」
內藤忠政的聲音驟然冷厲，
「從今天起，赤目和麻葉島上的所有浪人，都是倭國幕府明令通緝的叛賊！他們劫掠大幹商船、奴役漢人百姓、私通大幹叛臣走私火器……」
「這一切罪行，幕府深惡痛絕！」
「而咱們此番出使大幹，不僅是來朝貢的，更是來替幕府向天朝謝罪的——感謝護國公林川替咱們清除了這幫禍害！」
屋內，一片死寂。
只剩下窗外寒風嗚咽的聲音。
柳生次郎跪在原地，握在刀柄上的手，已經攥得隱隱有些顫抖了。
他想說點什麼。
赤目手下那些浪人里，有三十幾個是從出羽國跟他一同逃出來的鄉黨。
十二年前那場大火里，是那幫人背著他重傷的父親跑了三里山路。
雖然後來父親還是死了，但那些人替他父親收了屍、燒了骨、在無名的海灘上壘了一座石頭墳。
而明日，他要站在大幹的午門前，拍著手說他們是叛賊，死得好。
他沉默下來，一句話也不敢說。
因為他遠在出羽國鄉下的老母和幼妹，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全是內藤家賞的。
「可是，大人……」
藤原猶豫著開了口，
「咱們剛剛遞了一份乞恩陳情表，那裡面，可是白紙黑字寫著——麻葉島上那些人，是被大幹水師『誤剿』的無辜海商和良民……」
他話還沒說完。
內藤忠政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柳生次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雖然腦子不如正使大人轉得快，但這句話里埋的雷，他聽出來了。
乞恩陳情表。
那份表文，是內藤忠政親筆起草的。
措辭極其講究，通篇以藩屬之禮叩首泣血，痛陳麻葉島上的倭人乃是「世代在外洋討生計的良善海商」，指控大幹水師「不辨善惡、不教而誅」，懇請天朝上邦「以仁德聖恩寬宥無辜亡者」。
那份表文，經由禮部正式收文、登記、編號、入檔。
而現在，內藤忠政要在明日午門公審時，站起來當著上萬人的面說麻葉島上的浪人，全是倭國幕府明令通緝的叛賊，死有餘辜，護國公殺得好？
那乞恩表上替「叛賊」痛哭流涕鳴冤叫屈的，是誰？
替「通緝犯」向大幹天子討公道的倭國正使，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