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整座盛州城就徹底瘋了。
「賣報!賣報!」
「護國公午門斬王!鎮北王趙承業人頭落地,首級已發九邊傳閱!」
「翰林掌院劉正風二十年黑幕全掀!」
「判活凌遲三千六百刀,今日已割第二刀!」
「蘇明哲案沉冤大白!」
「陳氏滿門忠骨還魂!」
報童尖銳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霧。
靖安書坊的幾十台手工印機,連軸轉了整整一夜,原本一文錢一份的《盛州時報》,剛運進盛州城,就被潮水般的人群截胡,甚至有人直接把碎銀砸在運報車上,搶下一捆拔腿就跑。
半個時辰,兩萬份報紙就被洗劫一空!
市井街巷、酒樓茶肆,凡是能落腳的地方,全都擠滿了看報聽報的百姓。
城南,聚仙茶樓。
大門早就進不去了,就連窗沿上都站滿了人,後頭擠不進來的漢子,乾脆爬上了樹,伸長了脖子往堂子裡瞧。
茶樓正中央,一張方桌被重重包圍,上面,站著個老秀才,正拿著報紙,逐字逐句地念——
「……鎮北王趙承業,陰蓄逆謀,勾結外藩,罪證鐵鑄,當庭伏誅!護國公親持尚方,斬立決於午門之下!」
轟然一聲,滿堂茶客猛地炸開了鍋。
不知是誰一拳砸在桌面上。
「殺得好!」
「蒼天開眼!這幫趴在大幹骨髓里吸血的王八蛋,終於有人敢砍他們的狗頭了!」
「靜一靜!後頭還有!!」
老秀才激動得面紅耳赤,拍打著手裡的報紙,繼續喊道:
「翰林掌院劉正風,把持文衡二十載,賣官鬻爵,栽贓忠良!公爺當場定讞——判活凌遲之刑!太醫院專人吊命,一日一刀,十年方止!」
「少割一刀,太醫同罪!」
滿堂驟然一窒,有人驚撥出聲:
「一……一天一刀?連割十年?!」
「天爺啊,公爺這手段……簡直是閻羅在世!」
「放屁!對付這種滿嘴仁義道德的狗雜碎,閻羅手段才是真菩薩心腸!」
茶樓的角落裡,一個穿著舊布褂子的婦人,懷裡緊緊抱著個五六歲的男童,淚如雨下。
孩子眨巴著烏黑的眼睛,看著周圍癲狂歡呼的人群,顯得有些害怕。
「娘,他們在喊什麼啊?你哭什麼啊?」
「兒啊,你記著。」
婦人眼眶通紅,在孩子耳邊低聲道:
「你爹當年在朔風口當差,大雪封山三個月,朝廷撥下來的棉衣里塞的全是爛蘆葦,發到手裡的軍餉連二錢銀子都不到,你爹就那麼活活凍死在哨塔上。」
孩子似懂非懂地睜大眼睛。
婦人抱緊孩子:「昨天,那個吞了你爹棉衣、吃了你爹軍餉的北境老王爺……被護國公把腦袋剁了!」
「娘不哭,那老王爺死了,爹爹是不是就能回來了?」
孩子懂事地替婦人擦著眼淚,嫩聲問道。
婦人心頭一顫,抱著孩子嗚咽出聲。
鄰桌處,一個斷了左臂的魁梧漢子猛地將空酒罈砸在地上,砰的一聲脆響!
「趙承業,你也有今天!」
獨臂老兵舉著僅剩的右臂,哭嚎道,
「當年老子替你押送軍糧,八百里雪道,弟兄凍死一半,到了大營你說損耗過半,要斬老子的頭!」
「若非陳將軍保下老子一條殘命,老子早就化成泥了!」
「公爺千歲!大幹有您,天塌不下來!」
狂熱的聲浪,順著盛州的千門萬戶,野火燎原般向外蔓延。
快馬踏碎殘雪。
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晝夜不歇,把訊息傳遍了大江南北。
大幹百年來頭一遭——藩王被當眾斬首,首級傳閱九邊。
一品文臣被活凌遲,綁在天子午門受刑。
二十年冤案當庭翻案,構陷者親口認罪。
那套\"刑不上大夫、法不加藩王\"的潛規則,被一個叫林川的人,一腳踹了個稀巴爛。
……
這一日的盛州,有人歡喜有人憂。
對於會同館裡的倭國正使內藤忠政而言,昨日的經歷,彷佛在地獄裡走了一遭。
閉上眼,是趙承業那顆血淋淋的人頭;
睜開眼,耳邊彷佛還迴蕩著劉正風被割肉時慘絕人寰的嚎叫。
整整一夜,他一直在榻上輾轉反側。
他不明白護國公到底什麼意思。
昨日午門公審,對方特意為外邦藩使特設專席,將他們一眾倭使盡數傳喚到場,擺明了是要讓他們親眼見證這場雷霆殺伐。
而劉正風當庭認罪之時,還清清楚楚提及了麻葉島倭寇舊案。
彼時全場譁然,百官震動,他早已做好了被當庭追問罪的準備,甚至提前備好了說辭,隨時準備俯首請罪,委曲求全。
可直到整場公審落幕,趙承業梟首,百官跪拜,萬民歡呼,林川在重甲戰兵與一眾官員的簇擁之下從容離場,自始至終,都沒有給他們倭使團半個眼神。
沒有詰問,沒有追責,沒有敲打,甚至連一個面子上對外邦的寒暄客套都沒有。
為什麼???
內藤忠政枯坐整夜,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心底,只剩無盡的寒意,還有忌憚——
大國城府,果真深不可測!
上位者的心機,果真讓人不寒而慄!
天剛破曉。
這頭在倭國幕府以陰鷙狡詐著稱的老狐狸,便頂著一雙黑眼圈,下令使團上下換上最隆重的朝服,迎著寒風,一路心驚膽戰趕到了鎮戎別苑,遞上了摺子,請求拜見護國公大人。
儘管那日密謀了一整宿,內藤忠政用一套「林川必行篡逆、急需千萬巨資養兵」的理論給所有人灌足了迷魂湯,可當這幫身高普遍不足五尺的島民,真正站在這座殺氣沖天的軍閥別苑門前時,羅圈腿控制不住地開始劇烈打顫起來。
「正……正使大人……」
通事藤原顫聲問道,
「方才路過長街……滿城都在傳,劉正風今早剛挨了第二刀……這位護國公簡直是活閻羅轉世!咱們真要把第二封國書亮出來?萬一……萬一他掀桌子……」
「八嘎!閉上你的臭嘴!」
內藤忠政低吼一聲,
「他越是兇殘,老夫越覺得機會來了!」
「昨日午門公審,林川當眾斬藩王,活剮文臣之首,這等行徑,分明就是曹孟德挾天子的逆臣戲碼!」
「他和大幹的舊官僚已經不死不休,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謀朝篡位!」
「可篡位,要的是數以千萬計的真金白銀!」
「放眼四海八荒,除了我們幕府的石見銀山,誰能給他奉上源源不斷的現銀?!」
說到此處,他冷冷地看了柳生次郎一眼:
「柳生!把你的武士脊樑挺起來!別像條喪家犬一樣縮著脖子!記住,我們不是來搖尾乞憐的藩屬,我們是帶著半座東海的國運,來給大幹未來的新皇獻禮的!」
柳生次郎揹著野太刀,沉聲低吼: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