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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4章 天子之困

2026-09-23 00:06:36 作者: 宿言辰

  且不說林川在別苑之中,字字如刀,將一眾倭國使節嚇得亡魂皆冒。

  靖安城,護國公府。

  暖閣之中,炭火燒得嗶啵作響。

  堂下,李若谷、徐文彥兩位元老,率宗正寺卿、禮部侍郎等數位重臣,一身朝服,長跪不起。

  「臣等,恭請陛下移駕回宮,還朝聽政!」

  李若谷蒼老的聲音在殿裡迴蕩,

  「如今盛州大局底定,逆黨伏誅,劉黨清算大半,天下萬民、四海藩王,皆翹首以盼天子臨朝。」

  「陛下龍體雖虛,但皇城乃天下定盤星,金鑾殿才是社稷歸宿!陛下久居國公府邸……於禮不合,於法難容,更恐引得外界宵小妄加揣測——護國公恃功擅權,軟禁天子於私邸啊!」

  徐文彥亦是叩首再拜,沉痛道:

  「李大人所言極是!」

  「護國公忠勇無雙,挽狂瀾於既倒,此乃社稷之幸。」

  「然天子者,天下之表率,萬民之寄託。」

  「陛下在此多留一日,朝堂百官便多懸心一日。」

  「唯有陛下重臨大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接掌乾坤,為午門公審背書,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全了公爺的忠名,更保住這大幹的萬世基業!」

  「臣等,叩請陛下迴鑾!!」數位大員齊齊伏地,聲淚俱下。

  屏風之後,腳步聲響起。

  趙珩在趙玥兒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襲素淨寬大的棉袍。大病初癒,他身形削瘦得驚人,深陷的眼眶和毫無血色的唇角,無一不彰顯著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虛弱。

  然而,那雙曾經溫潤、甚至帶著幾分優柔寡斷的眸子,此刻卻清亮無比,甚至比中毒之前還多了一絲明澈與深沉。

  趙珩沒有走向主位大椅,而是緩緩走到幾位老臣身前的錦杌上坐下。趙玥兒則像一隻護短的小豹子,抿著唇,警惕地立在他身側。

  「都起來吧。」

  趙珩聲音沙啞道,「在老師的府上,沒有朝堂上的那些繁文縟節,幾位老大人,賜座。」

  小墩子和親衛立刻搬來幾張圓凳。

  「謝陛下。」

  幾位老臣半沾著凳子坐下。

  趙珩看著眼前的幾位老臣,目光溫和道:

  

  「李老師,徐老師。」

  趙珩忽然換了當年的舊稱呼,

  「朕自幼隨二位老師讀聖賢書,十三歲那年,李老師教朕讀《貞觀政要》,說為人君者,當懷『兼聽包容、仁德御下』之心;十五歲,徐老師為朕講《大學》,說『止於至善,垂衣拱手而天下治』。」

  「朕昔年在東宮時,曾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承繼大統,定要行堯舜之道,垂衣裳而天下治,做一代仁聖之君。」

  李若谷心頭一震,急忙道:

  「陛下仁德寬厚,登基以來輕徭薄賦,體恤萬民,天下歸心,正是聖君之相……」

  「聖君?」

  趙珩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李老師,這裡又不是朝堂,何必拿這些官樣文章來寬慰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蒼白無力的手掌,苦澀道:

  「朕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被毒氣攻心、神魂游離之際,見到了許多舊人。」

  「朕見到了先帝,見到了慘死的二弟、六弟,見到了滿朝忠良的枯骨,更見到了天下嗷嗷待哺的饑民。」

  「朕醒來之後,常常會想——」

  「朕這個皇帝,究竟做得如何?」

  殿內,一片寂靜。

  趙珩深吸了一口氣:「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這天下的大勢。」

  「朕以為,只要朕凡事退讓一步,宗室藩王便會念及骨肉親情;朕以為,只要朕以禮待士,清流言官便會摒棄門戶之見、匡扶社稷;朕以為,只要朕寬仁御下,劉正風這等老臣便會恪盡職守,做一代名臣!」

  「可結果呢?」

  趙珩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顫:

  「結果是趙承業引狼入室,北境險些易幟;劉正風把持文衡,賣官鬻爵,殘害忠良!」


  「朕的仁厚,朕的寬容,在他們眼裡,就是軟弱可欺!若非老師提兵入京,蕩平奸佞,今日的大幹,已然分崩離析,朕……就是大幹的亡國之君!」

  「陛下!萬萬不可作此誅心之言啊!」

  李若谷嚇得渾身劇顫,再次跪倒在地,老淚橫流:

  「陛下秉性仁慈,乃萬民之福!當年太祖定鼎、先帝創業,朝野積弊非一日之寒,藩王割據、士族弄權,皆是數十年沉疴!」

  「此非陛下之過,乃時勢所致啊!」

  徐文彥亦是淚灑衣襟,叩首道:

  「陛下!古人云:『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為君之道,本就在於相容幷包。」

  「護國公乃不世出的雄才,殺伐果決,如天降神兵,此乃國之利刃;然利刃雖快,可破堅冰,卻不能撫慰瘡痍。」

  「天下經此大亂,民心惶惶,百官震恐,唯有陛下的仁厚與寬和,方能如春風化雨,安定人心啊!」

  趙珩看著兩位跪伏在地的老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憊。

  「徐老師,你莫要寬慰朕了。」

  他輕聲嘆道:「這幾日,朕在國公府里,吃著粗米糊粥,看著朕失散了十七年的親妹妹在眼前忙前忙後,朕突然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活得這般踏實過。」

  「朕在皇宮裡住了二十多年,那四方四正的天,吃人的規矩,滿嘴仁義道德卻各懷鬼胎的朝臣,讓朕喘不過氣來。」

  「朕甚至在想,若朕只是個尋常人家的長兄,耕田讀書,護著妹妹,孝敬母親,該有多好?」

  他看向李若谷:「李老師,朕實話告訴你。朕不是不想回宮,朕是怕……怕朕回了那座金鑾殿,又變回那個被規矩鎖死、被百官架空、明知天下糜爛卻無能為力的懦弱天子。」

  「老師能斬藩王,能剮奸臣,能治理地方,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救這個天下。」

  「而朕呢?朕除了坐在龍椅上蓋印,除了在你們吵得不可開交時和稀泥,朕還能做什麼?」

  這一聲反問,如重錘一般,砸在一眾老臣的心頭。

  宗正寺與禮部的官員嚇得伏地不起,連聲叩首請罪。

  過了良久,李若谷緩緩抬起頭。

  這位歷經三朝、向來以老成持重著稱的老臣,眼中熱淚盈眶。

  「陛下……您當真以為,單憑護國公一人,一把尚方寶劍,一柄虎狼之師,就能徹底救得了這大幹天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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