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最前方,困和尚低頭看了看已經沒到大腿根的積雪,又看了看身後同樣被這雪崩嚇癱了的鐵林弟兄們。
他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阿他媽的……阿彌陀佛啊……」
「嚇……嚇死老子了……」
背後的冷汗瞬間把僧衣浸透,又被刺骨的寒風凍成硬邦邦的冰殼。
「公爺……親爺爺誒……」
「工坊里那群殺胚瘋子到底在這鐵疙瘩里塞了多少斤火藥?!老子就照著那山崖放了一響,怎麼跟把天捅了個窟窿似的?!」
「這要是偏了半寸……把老子自己埋進去,大棒槌那狗日的怕是能笑得當場多納兩房小妾!」
困和尚心裡瘋狂叫娘。
可還沒等他把狂跳到嗓子眼的心臟按回去,身旁忽地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活佛!!」
「這是真神降下了大雷啊!!」
安薩渾身劇烈顫抖,整個人跪倒在地。
昔日精明市儈的胡商大掌柜,此刻雙目赤紅,滿臉縱橫著鼻涕與熱淚,癲狂地嘶吼著:
「五千神廟鐵騎!三十六國聞風喪膽的聖火軍!一擊……僅僅一擊,便化作了雪下冤魂!」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活佛沒有騙我們!虛妄的泥胎招不來救命的甘霖,更擋不住人間的正道!」
「誰敢奪民口糧、占人妻女、拿鎖鏈套在百姓脖子上,天地便降真雷劈死誰!!」
「轟!!」
安薩這一嗓子,徹底引爆了後方四千多名農奴戰兵的靈魂!
前一刻,他們還在神廟積壓了數百年的威嚴下戰戰兢兢,手中的彎刀甚至因恐懼而顫抖;
而這一刻,看著眼前那道扛著青銅神筒、傲立風雪之中的魁梧身影,所有人心底最後一絲對西域神權的敬畏,被炸得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噴發般的狂熱!
是找到了真正救世真神的瘋癲!
「活佛顯聖!!」
「誅盡神棍!人間公道!!」
「誓死追隨活佛!!」
四千多名來自西域各邦的苦難漢子,齊刷刷拋下手中的長矛彎刀,成片地跪伏在了雪原上!
數千顆腦袋瘋狂地砸向地面。
「求活佛為我等做主!!」
「我等願歸活佛座下,踏平白馬總壇,砸爛天下吃人神廟!!」
漫山遍野的狂吼直衝雲霄。
看著身後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狂熱信徒,鐵林戰兵們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困和尚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回長安之後,就算公爺不給他修純金大廟,這幫西域蠻子也得給他塑個金身天天磕頭!
「咳……阿彌陀佛。」
困和尚用力拔出腿,順手把身邊幾個戰兵弟兄也從雪裡薅出來。
他單手猛地一揚,將青銅炮筒往雪地里重重一頓!
「咚!」
悶響如擂鼓,瞬間讓漫山遍野的跪拜聲安靜了下來。
數千雙飽含崇拜與敬畏的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和尚面無表情,緩緩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眼神冰冷如刀,環視全場。
「都給老子……咳,都給貧僧把頭抬起來!」
「華夏教立世,教的是『人主己命』!教的是堂堂正正站著活,不是讓你們從神廟的泥坑裡爬出來,再換個地方給老子當奴才!」
「這天地間若真有神,那神也是站在揮汗種糧、捨命護幼的凡人這邊!」
「給老子站起來!握緊你們手裡的刀!」
一番怒罵,非但沒有讓農奴們感到畏懼,反而讓他們熱淚盈眶。
站著活!
不用當奴才!
安薩顫巍巍地從雪地里爬了起來,猛地拔出彎刀,振臂狂呼:
「站起來!聽活佛法旨!站著做人!!」
「轟!」
四千戰兵霍然起身,滿臉狂熱。
困和尚見火候差不多了,眼中閃過一絲賊光。
接下來,就是鐵林軍刻在骨子裡的傳統藝能了——
他伸手指向前方那片狼藉的雪崩修羅場,咧開大嘴:「神明降了天罰,把逆天作惡的雜碎埋了,但老天爺不管收屍,更不管分家產!」
「方才那老雜毛口口聲聲說,你們的牛羊、妻兒、糧食全在神廟的名冊上!」
「那名冊算個屁!」
「前頭大雪底下,埋著幾千副鎖子甲!幾千匹大食寶馬!還有那頭大白豬身上的幾百斤黃金!」
「給老子挖!扒光他們的甲,牽走他們的馬!沒死的補上一刀,送他們去見他們真正的神!」
「挖完這批戰利品,全軍換裝騎兵!隨老子直插白馬總壇,砸開他們的金庫和糧倉,把他們從你們祖祖輩輩身上颳走的血汗,全搶回來分了!!」
「吼——!!」
如果說方才的狂熱是精神上的涅槃,那麼此刻和尚這番話,則是徹底點燃了所有農奴骨子裡對生存與復仇的火焰!
搶回牛羊!
分光糧倉!
這才是最實在的人間真經!
「挖!!」
「扒了那幫神棍的狗皮!!」
四千農奴如同下山的餓狼,嗷嗷叫著撲向了雪崩廢墟。
不得不說,鐵林軍調教出來的手段極其狠辣且高效。
兩百名換了裝束的鐵林親衛作為骨幹,迅速將四千人分成數十個小隊,有條不紊地展開搜刮。
冰雪被瘋狂地刨開。
一具具屍體被拖了出來,甲冑彎刀被收攏起來;僥倖未被砸死的數百名聖火鐵騎殘兵,拚命掙扎著,迎接他們的便是農奴們復仇的鐵矛與亂刀!
「饒命……我是神廟護法……你們這是褻瀆……」
一名小統領悽厲求饒。
「噗嗤!」
一名農奴甚至沒聽完他的廢話,紅著眼睛一刀剁下了他的頭顱,順手扯下了他腰間沉甸甸的銀錢袋:
「神廟護法?老子殺的就是護法!!」
而在峽谷正中央,那頭被積雪壓塌的黃金白象廢墟旁。
「嘩啦!」
幾名鐵林戰兵合力掀開一塊巨大金座殘片。
「活佛!大統領!抓到條大魚!!」
一名百戶興奮地大吼。
困和尚扛著禪杖,大搖大擺地踏雪而來,安薩滿臉敬畏地緊隨其後。
只見那片碎裂的八寶蓮花金座下,大祭司阿不思正披頭散髮地卡在白象的屍體與亂石之間。
他頭頂象徵神權的金冠早已不知飛到了哪裡,額頭上滿是血跡,那身價值千金的金絲孔雀法衣也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整條左臂軟軟地耷拉著,顯然已經骨折。
昔日高高在上、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大祭司,此刻如同一條被剝了皮狗,在冰雪中瑟瑟發抖。
「阿……阿彌陀佛。」
困和尚蹲下身子,伸出大拇指,挑起純金九環錫杖,戲謔道:「老雜毛,你剛才在上面念咒念得挺歡啊?不是要生剝了老子的皮點天燈嗎?怎麼自個兒先鑽進雪坑裡洗澡了?」
阿不思渾身劇烈顫抖,看著眼前這個宛如魔神般的東方和尚,驚駭絕望。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阿不思聲音嘶啞,牙齒打戰:
「那是……那是漢家軍中的轟天神雷?不可能!凡間的火藥絕不可能有引動天地山崩之威……你……你當真通曉神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