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這主意萬無一失!」
安薩喘著粗氣,指著地圖上的狹窄古道,「只要挑出五百名精壯的漢子,打著聖火軍的旗號!龜茲王城的外圍哨卡絕不敢阻攔!!」
周圍幾個西域漢子也紛紛圍了過來,興奮得嗷嗷直叫。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他們這輩子能想出來的、最大膽、最瘋狂的奇襲戰術了。
然而,困和尚連看都沒多看那羊皮圖一眼。
他手裡抓著一大塊熟馬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肉汁四濺。
「安薩啊安薩,你小子在大漠裡跑了半輩子買賣,怎麼腦子裡裝的全是這等小家子氣的偷雞摸狗?」
安薩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
「活……活佛,偷襲中樞,快刀斬亂麻,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法子?」
「好個屁!」
困和尚嗤笑一聲:
「五百騎兵突進?你瞅瞅,這幫農奴裡頭,能挑出來五百個精壯的漢子??」
「就算衝進去了,城裡可是有三萬鐵甲步兵,他們打得過?」
「更何況,後頭的兄弟怎麼辦?讓他們在大漠裡吃沙子等訊息?還是等城裡的兵馬反應過來,掉頭把他們一鍋端了?」
一盆冷水澆下來,安薩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他終究只是個商賈出身的頭領,打順風仗全憑一股血勇,真要論起行軍布陣、攻城拔寨,在鐵林軍面前,當真是班門弄斧了。
「那……依活佛的意思?」
安薩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問道。
困和尚站起身來,九尺高的鐵塔身軀在雪地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他單臂抓起精鋼禪杖,在凍土上重重一杵。
「不必突進,大軍一起走。」
和尚眼神幽深,嘴角咧開一抹冷笑:「不僅要大搖大擺地走,咱們還得吹著號角、敲著銅鼓,順著大路,浩浩蕩蕩開進龜茲王城!」
全場一片死寂。
不僅是安薩,連周圍幾個負責翻譯的通事也都聽傻了。
「大……大搖大擺走進去?」
安薩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活佛,龜茲王城駐紮著兩國聯軍三萬精銳,城高三丈,外頭挖著引水護城河!咱們就四千人,正面對沖,那是拿雞蛋碰石頭啊!」
「誰他娘的說老子要正面對沖了?」
困和尚用看蠢貨一樣的眼神橫了他一眼,壓低了嗓門:「老子問你,阿不思那個老雜毛帶著五千聖火騎兵出城,是為了幹啥?」
安薩怔怔答道:「為了……為了剿滅咱們……」
「對啊!」
困和尚一拍大腿,震得念珠嘩啦作響,
「那在龜茲王、于闐王,還有白馬總壇那些養尊處優的老神棍眼裡,五戰無不勝的神廟鐵騎,對付一群連像樣兵器都沒有的窮苦農奴,結果該當如何?」
安薩愣了愣:「自……自然是神威大展,摧枯拉朽,大獲全勝……」
「這不就結了?!」
困和尚獰笑出聲,
「咱們挑一批人,換上繳獲的銀鱗鎖子甲,披上白馬神廟的火紋大氅,把面甲一拉——老子問你,誰能認出你們是假的聖火軍?!」
安薩聽得有些發懵。
這不就是剛才他提的主意嗎???
「那……那剩下的兄弟呢?」
「剩下的三千弟兄?」
困和尚咧開大嘴,笑得像個活閻羅:
「脫掉盔甲,把刀劍藏在大車的草料底下!用麻繩把手鬆松垮垮地捆在身後,一人脖子上套根草繩,排成長隊!」
「他們,就是聖火鐵騎歷經血戰、自鷹嘴峽大捷中生擒回來的——異端罪奴!!」
轟隆!!
安薩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懂了!
這完全不是他剛才的意思!
按活佛的想法,把三千多戰兵,偽裝成戰俘,讓狼披上羊皮,由獵犬親自『押送』進羊圈的大門?!
「這幫龜孫不是最喜歡『向神獻祭』嗎?」困和尚冷冷哼笑一聲,大手一揮,「咱們趕著馬隊、駱駝、輜重大車,押送著俘虜,給龜茲王和白馬總壇送回城去!」
「就說大祭司阿不思奉神明法旨,俘虜罪奴四千餘眾,特押赴王城中央廣場,當著全城數十萬信徒的面,點天燈血祭聖火!」
「嘶——!!」
周圍所有聽到這番話的鐵林老兵和西域漢子,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他娘的陰毒了!
這哪裡是出家人的做派?
這分明是閻王爺給小鬼發請帖啊!
龜茲王城那些達官貴人、僧官主教,平日裡最喜好什麼?
不就是好大喜功、當眾舉行盛大的宗教獻祭,藉此耀武揚威、愚弄底層百姓嗎?!
一旦聽說大祭司大獲全勝,押送數千奴隸歸來,整個龜茲王城必定舉城狂歡!
城門會大開,守軍會卸防,王公貴族和神廟高層甚至會穿戴整齊,親自走出王宮與神殿,站在廣場最高處檢閱這份天大的『神跡』!
而那座堅不可摧的龜茲王城,其引以為傲的三丈高牆、深水護城河,在這一刻,全都形同擺設。
「至於老子……」
困和尚咧開大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子換一身破爛血衣,戴上一具大鐵枷,鎖在囚車最前頭!老子就是那個被阿不思大祭司親手擒獲的『東方妖僧之首』!」
「什麼?!」
安薩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活佛千金之軀,乃是華夏教唯一真神化身!豈能自貶身價,去鑽那污穢下賤的囚車?萬萬不可啊!」
「去你娘的千金之軀!」
困和尚一腳虛踹在安薩肩膀上,笑罵道:「不把老子這條最大的魚亮出來,龜茲王和白馬總壇那幫縮頭烏龜怎麼肯放心地把護城吊橋放下來?他們怎麼肯全部走出王宮,聚到廣場上看戲?!」
和尚俯下身,一把揪住安薩的領口,將他硬生生提到了自己面前,銅鈴大眼裡殺機暴涌:
「給老子聽好了!」
「等進了城,大軍開進王城中央廣場的那一刻!」
「只要老子在囚車裡震碎鐵枷——」
「就是摔杯為號!!」
「屆時,押送騎兵立刻回身奪取城門、絞斷吊橋繩索!三千罪奴當場拔出精鋼彎刀!」
「咱們不打攻堅戰,咱們直接在他們的心窩子裡開膛破肚!把那些坐在看台上看戲的國王、祭司、神使、貴族,一個不留,全給老子剁成肉泥!!」
「聽懂了嗎?!」
安薩雙目赤紅,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此刻徹底沸騰燃燒!
可下一瞬,他又熄火了。「活……活佛……」
安薩忽然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那……那阿不思大祭司呢?」
「他腦袋都被您砸成肉泥了,坐騎也死了……」
「沒有他,這齣戲演不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