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絕真仙一句話說完,七竹的手指還按在焦土裡。
他沒有立刻起身。
趙辰安站在人群里,腦子卻已經轉過來了。
怪不得。
怪不得宗主明知道不言宗最擅長推演,還敢讓七竹帶三百人過去送。
怪不得三路反攻里,偏偏不言宗那一路看起來最像送死。
原來那三百人里,大多數本來就是眾生林分身。
這狠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這一戰滅不言宗。
他是在騙。
騙不言宗把底牌亮出來,騙不言宗以為混元宗最後的火種又折了一大截,騙他們放下戒心。
趙辰安看著禍絕真仙那張平靜的臉,後背有點發涼。
狠。
真狠。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些年見過不少狠人,九傾仙子夠狠,洛清河夠狠,白起更是狠到拿命當路鋪。
可宗主這種狠不一樣。
他不是戰場上一刀斬出去的狠。
他是坐在焦土上,把死人、活人、分身、仇恨、未來十年全擺在棋盤上,然後一顆一顆往外推。
這種人要是做敵人,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禍絕真仙低頭看著七竹。
「還跪著幹什麼?」
七竹喉嚨動了動,聲音發啞。
「那些分身……也會痛,也會怕。」
禍絕真仙沒笑。
石台下也沒人笑。
剛才那個說劉師兄欠他三瓶丹藥的弟子,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那他欠我的丹藥,算誰的?」
禍絕真仙看了他一眼。
「算宗門的。」
那弟子愣住。
禍絕真仙背著手,語氣平靜。
「以後宗門資源供給翻倍,欠你的那三瓶丹藥,從老夫份額里扣。」
趙辰安聽到這裡,心裡那口氣反倒鬆了一點。
宗主瘋歸瘋,坑人歸坑人。
可他沒有把那些分身當成隨手丟掉的草木。
這就夠了。
七竹終於站了起來。
他身上全是血,氣息也亂得厲害,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旁邊弟子想扶,被他擺手擋開。
「宗主,不言宗之仇……」
「暫時不報。」
禍絕真仙直接打斷他。
七竹猛地抬頭。
周圍一片安靜。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這四個字會讓很多人難受。
無極魔宗滅了。
天鬥戰門滅了。
偏偏最會算計、最噁心人的不言宗沒滅,還害七竹這一隊折了這麼多分身,真正弟子也死了不少。
這時候說暫時不報,換誰都憋。
梵無期坐在石頭上,嘴裡的丹藥都不嚼了。
「宗主,真不打?」
禍絕真仙瞥了他一眼。
「你去打?」
梵無期咧嘴。
「我去也不是不行。」
「然後呢?」
禍絕真仙指了指他破成布條的赤紅法衣。
「你這副樣子,再去撞七個真仙?你是想滅不言宗,還是想讓不言宗幫天傾峰減口飯?」
梵無期嘴角抽了一下。
「宗主,你這話就傷人了。」
趙辰安差點笑出來。
這種時候還能插科打諢,也就混元宗這幫瘋子幹得出來。
不過笑歸笑,他也知道宗主說得對。
現在混元宗打不起了。
無極魔宗和天鬥戰門被滅,看起來爽得很,資源也搶了一大堆,可混元宗自己還是一片焦土。
真仙長老重傷,弟子死傷慘重,山門沒了,寶庫沒了,連一件像樣的法袍都找不出來。
再打不言宗,贏了還好。
輸了,混元宗這口氣就真斷了。
禍絕真仙掃過所有人。
「你們是不是覺得,老夫慫了?」
沒人敢答。
但趙辰安能看見不少人的拳頭攥得很緊。
禍絕真仙笑了一聲。
「慫個屁。」
「老夫若是慫,就不會把無極魔宗和天鬥戰門直接拆了。」
這話落下,石台下不少弟子的眼睛又亮了。
禍絕真仙抬手指向腳下焦土。
「你們看看這裡。」
「混元宗的山門沒了。」
「主峰沒了。」
「各峰道場沒了。」
「寶庫被天劫劈得乾乾淨淨,附屬宗門也幾乎被三大上宗那群狗東西吞併、覆滅了個乾淨。」
他的聲音不大,卻把每個人都壓得抬不起頭。
趙辰安看著腳下黑土,心裡也堵。
他來混元宗的時間不算長。
可他記得外門九考,記得天傾峰,記得青竹峰,記得洛清河那張溫和到有點欠揍的臉。
現在全沒了。
宗門還在。
但這句話聽起來,多少有點像硬撐。
禍絕真仙繼續道:「所以接下來十年,混元宗封閉山門。」
人群里有人抬頭。
「封山?」
「對,封山。」
禍絕真仙抬手,指向無極魔宗和天鬥戰門帶回來的資源箱。
「這次搶回來的東西,不入私人庫,不按功勞先後藏著掖著。」
「所有丹藥、靈材、法器、功法,全部敞開供應。」
「真仙長老療傷,弟子閉關修行,重建山門,重鑄大陣,一件一件來。」
趙辰安聽得眼皮一跳。
全部敞開供應?
這手筆可不小。
無極魔宗和天鬥戰門都是上宗,寶庫肥得流油。
正常來說,哪怕分配資源,也一定要按照功勞、身份、境界一層層卡。
可宗主現在說的是敞開。
這就不是普通賞賜了。
這是把兩個上宗的屍體,直接拿來餵混元宗剩下的人。
十年。
這十年只要不出岔子,活下來的這些弟子,修為必然爆漲。
趙辰安忽然明白宗主為什麼暫時不打不言宗了。
不是不想報仇。
是要攢刀。
十年後再砍,才叫真正要命。
禍絕真仙的聲音冷了下來。
「十年後,混元宗弟子集體出關。」
「到那時,不言宗要滅。」
「那些跟著三大上宗吞我們附屬宗門的旁門左道,也要滅。」
「誰吞了我們的靈礦,就讓他連山門一起吐出來。」
「誰殺了我們的附屬弟子,就把他全宗上下送去陪葬。」
「這十年,誰也不准擅自出山尋仇。」
「十年後,老夫帶你們一個一個算。」
沒人說話。
趙辰安卻能聽見周圍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這話比現在喊著去殺不言宗更狠。
現在去,那是熱血上頭。
十年後去,那是把刀磨到見影,再連根拔起。
趙辰安看著禍絕真仙,忽然有點慶幸這人是自家宗主。
這老東西看似不爭不搶,窩在混元宗里當了這麼多年宗主,平時甚至窮得像個假上宗。
結果呢?
全是假的。
如果不是三大上宗聯手,把他逼到提前渡劫,等他壽元將盡、積累圓滿再一口氣成仙,誰知道混元宗會變成什麼樣?
搞不好整個中天主世界都要被他攪翻。
到時候別說不言宗、無極魔宗這種上宗。
就算第一上宗崑崙宗,宗主估計都敢拎著浮屠塔上門問一句——你們家山門結實嗎?
趙辰安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真有這個可能。
土長老被人攙著走到石台邊,斷腿處還纏著靈光,聲音低沉。
「所有弟子聽令。」
人群瞬間安靜。
「傷者先入臨時丹房。」
「化龍境以上,按峰脈重新編隊。」
「陣法一脈清點還能用的陣紋碎片。」
「煉器一脈把法器庫搬出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材料。」
「丹房優先煉療傷丹,其次煉破境丹。」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資源箱。
「無極魔宗、天鬥戰門繳獲資源,今日起全部登記,三日內分第一批。」
趙辰安聽得有點佩服。
土長老都傷成這樣了,安排起事來還是條理清楚。
混元宗能撐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一兩個瘋子。
是這些瘋子背後,還有一群能把爛攤子收拾起來的人。
弟子們很快動了起來。
有人搬箱子,有人扶傷者,有人開始在焦土上劃分臨時營地。
剛剛還像墳場一樣的混元宗廢墟,竟然一點點有了活氣。
趙辰安站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想到了大周。
白起臨死前那句「請閣下將大道浮屠功傳於陛下」,還在他識海里壓著。
他得回去。
趙辰安找到禍絕真仙時,對方正蹲在一塊碎掉的陣盤前,伸手摳上面還能用的靈紋。
趙辰安看得眼皮直跳。
堂堂真仙宗主,親自摳廢陣盤。
混元宗是真窮瘋了。
「宗主。」
禍絕真仙頭也沒抬。
「有屁快放。」
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弟子在地域還有幾位妻妾和子嗣……」
話還沒說完,禍絕真仙抬頭看了他一眼。
「想回去?」
趙辰安愣了一下。
「宗主知道?」
「你的事情,老夫幾乎都知道!」
禍絕真仙把摳下來的靈紋碎片丟進袖子裡。
「你小子一看就是拖家帶口的命。」
趙辰安一時無言。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誇人。
禍絕真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
「讓墨玉卿帶著蕭楚楚陪你走一趟。」
「地域那種地方靈氣太薄,你那些妻妾孩子留在那裡,修行再勤快也慢。」
他指了指身後堆成山的資源箱。
「這十年宗門不缺資源。」
「你把人接來,能蹭就蹭。」
「別覺得不好意思。」
「你是混元宗弟子,還是天傾峰弟子。」
「老夫都把兩個上宗拆回來餵人了,還差你家那幾口?」
趙辰安喉嚨動了動。
這話粗。
可真暖。
他拱手,低頭。
「多謝宗主。」
禍絕真仙擺手。
「少來這套。」
「路上小心點。」
「還有,不言宗那邊暫時別碰。那群算命的現在肯定盯著你們這些從戰場活下來的人。」
趙辰安點頭。
「弟子明白。」
禍絕真仙看著他,忽然又補了一句。
「趙辰安。」
「嗯?」
「把家眷接來以後,好好修煉。」
禍絕真仙咧嘴笑了一下。
「十年後,老夫要帶你們去滅宗。」
趙辰安也笑了。
「弟子等著。」
……
墨玉卿聽完趙辰安的話,只點了點頭。
「何時走?」
趙辰安看了一眼正在幫忙清點丹藥的蕭楚楚。
「越快越好。」
蕭楚楚耳朵尖,立刻跑了過來。
「夫君,要回大周嗎?」
「嗯。」
趙辰安按了按她腦袋。
「先去萬毒宗,接上青鸞和盛凌,再回大周。」
蕭楚楚眼睛亮了。
「那能見到瀾玉了?」
趙辰安笑了一下。
「能。」
他說完,心裡卻又沉了一點。
也能見到趙政。
大道浮屠功必須交給那孩子。
墨玉卿看了趙辰安一眼,沒問他在想什麼,只轉身收起眾生林枝杈。
「半個時辰後出發。」
蕭楚楚立刻點頭。
趙辰安正準備再去找墨玉卿交代一下,身後忽然傳來梵無期懶洋洋的聲音。
「小師弟。」
趙辰安回頭。
梵無期靠在石頭上,滿身血還沒擦乾淨,手裡拎著一個赤紅玉盒。
「師兄不是說,要給你補見面禮嗎?」
他把玉盒拋了過來。
趙辰安接住,剛一打開,裡面一團赤金色火焰猛地竄起。
梵無期咧嘴一笑。
「天鬥戰門寶庫里翻出來的,地品天地靈火,赤皇焚天焰。」
「送你了。」